第八十三章青阳国破

    青阳衡推行的盐引策略一经落地,便在青阳朝堂掀起了滔天波澜。
    金殿之上,户部尚书双膝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止不住发颤:“陛下,大批盐引下放民间,府库存盐根本兑不上数额!各地盐商手持凭据无从兑现,连日聚在京中闹市,风波愈演愈烈,已难压制!”
    青阳曜端坐龙椅,面色阴沉如覆寒霜。视线一沉,径直落在阶下肃立的青阳衡身上。青阳衡垂眸敛神,周身情绪淡得毫无破绽,看不出半分波澜。
    “老四。”青阳曜开口,殿内温度骤然下沉,“盐引之策,最早由你递上折子。如今闹出这般大乱,你脱不开干系。”
    青阳衡缓缓抬眼,坦然迎上龙椅上审视的目光:“皇兄所言属实,策略出自臣手,眼下乱象,臣自然担责。臣恳请前往边境,亲自安抚商户,处置沿途盐务纰漏。”
    青阳曜眸光凝住,沉沉盯了他许久,眼底藏着帝王根深蒂固的猜忌:“随行兵马数额,你自行斟酌拟定。”
    青阳衡叩首谢恩,躬身退出金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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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境动乱的密报送入英国西暖阁时,英浮正伏案批阅奏折。姜媪站在身侧,持墨锭细细研墨。
    内侍躬身将密报呈上,英浮一目扫尽,指尖捻起纸页,随手凑近烛火,看着火舌卷过字迹,化为灰烬。
    “青阳衡要动身去往北境边境。”
    姜媪抬眸轻声开口:“他早前一直遭朝堂制衡压制,处处受限,此番怎会拿到外放实权?”
    “是青阳曜亲手放的人。”英浮向后倚靠椅背,神色淡然,“盐引闹出弥天大祸,总要有人前去收拾残局。”
    他话锋微转,眼底漫开一层深意:“只是这一去,他要做的远不止平息盐务纷争。”
    “陛下意指,他会借着边境之便,就地起兵。”姜媪语声轻缓,不带惊疑。
    英浮未直接作答,只端起案上凉茶浅抿一口,随即静静放下。姜媪见状,不再多言,垂眸继续研墨,砚台里墨色细腻匀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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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中旧宅,暮色浸透院落,远山化作朦胧暗影。
    包广独坐窗前,指尖拆开青阳衡送来的密信,通篇看完,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任由明火缓缓吞噬成灰。
    他静立窗前,望着沉沉天色,身形伫立良久,心底盘算往复。
    锦书端着沏好的热茶走入屋内,轻悄将茶盏搁置桌案,抬眸淡淡看向窗前人影:“相公神色沉郁,心中有事牵绊。”
    包广缓缓回身,神色恢复如常:“无碍,殿下即将远行,我需随行同往。”
    锦书没有追问去向,亦不曾打探归期,只抬手将茶盏轻轻推向他手边:“茶水易凉。”
    包广拿起茶盏,温热茶汤入喉,暖意浅浅漫开,他眼底深处,却无半分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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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半月,青阳衡的车马队伍穿行边境沿线。随行仅三百贴身亲卫,外加寥寥数车随行行囊,排场清淡,毫无张扬。
    沿途地方官员依次迎候,青阳衡姿态放得极低,言谈谦和,只称此番只为替君王分忧,恳请诸位同僚多多照拂。一众官员看在眼里,心底纷纷松快,皆默认这位早前遭制衡打压的皇子,已然甘心认命,再无争储之心。
    唯有身侧随行的包广,清楚内里真实境况。
    一路行来,青阳衡私下接连会晤各色人等——被朝堂赋税压榨难以为继的行商、常年被拖欠粮饷的边军将领、对当朝君王心生怨怼的地方官吏。他不动声色游走周旋,暗中编织一张细密罗网,网中每一处节点,皆是他日可供撬动朝局的棋子。
    半月转瞬而过,江牧的密信稳妥送抵英浮御案,通篇只留一行字迹:网罗已成,静待陛下发令。
    西暖阁内,烛火温软。英浮静坐案前,目光落在短短一行字上。姜媪缓步走到他身后,指尖落在太阳穴,力道舒缓适中,缓缓揉按。
    “阿媪。”英浮语声低沉,“开战的诏令,你觉得我该落笔批复?”
    姜媪手下动作未曾停顿,语声平和:“陛下心中早有既定决断。”
    英浮唇角微扬,拿起朱笔,落在诏书之上,利落落下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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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境大营,霍渊正垂首擦拭随身佩刀。
    内侍入帐宣读开战诏书,话音落定,霍渊将长刀利落归鞘,径直起身迈步走到军事舆图前,指尖重重按在青阳北境交界:“传我军令,三军即刻拔营,全线开拔。”
    同日,楚越十万大军自东线压至青阳边境。青阳璐仓促调兵迎战,猝不及防遭遇突袭,接连失守三座城池,东线防线节节溃败。
    北境疆场,青阳衡领着原有边防驻军,直面霍渊大军对峙阵前。他按兵不动,不曾主动挑起战事,反倒修下一封急信,八百里加急送回青阳京城。
    信中言辞谦卑恳切,只陈述前线兵力单薄,难抵来势汹汹的外敌,恳请京城速发援兵补给。
    青阳曜坐在御书房,对着求援信来回踱步,神色焦灼难安。皇后静坐一旁,指尖捻动佛珠,动作不急不缓。
    “眼下朝中可用之人寥寥。”青阳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皇后身上——老四滞留北境,老三困守东线,余下能调动的,唯有老五。
    皇后捻珠的动作骤然停下,语气平稳无波:“眼下局势,有可用之人足以。”
    青阳曜眉宇间满是迟疑:“老五心性不稳,难堪大任。”
    “前线战事吃紧,容不得挑拣权衡。”皇后语声笃定。
    青阳曜长久沉默,终是咬牙下旨,命青阳策领兵驰援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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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火绵延整整一年。
    东线战场,青阳璐麾下兵力折损惨重,接连丢掉五座城池,疲于退守。北线战场,青阳策勉强稳住防线,麾下将士伤亡无数。
    霍渊麾下兵马攻势连绵不绝,一波停歇,一波复起,硬生生拖住青阳全部主力。
    青阳曜心底早已萌生停战念头。他清楚国库早已透支空虚,清楚前线两路皇子兵力濒临极限,清楚自己的帝位早已摇摇欲坠。他始终不肯率先开口议和,心底忌惮一旦示弱,便会彻底失去手中所有筹码。
    这份两难,最终由青阳衡替他打破。
    一道奏折递入京城,言辞恳切,直击要害——青阳衡直言战事持续损耗过大,青阳国力早已不堪负荷,恳请君王遣使议和,以割地赔款换取朝堂存续。
    青阳曜对着奏折静坐良久,最终落笔,批复一字:准。
    议和使臣带着割地书契奔赴英军大营。霍渊收下文书,下令大军后撤三十里。东线楚越兵马,同步暂缓攻势。
    数日过后,青阳衡高举“清君侧”旗号,统领埋藏于西南的旧部将领,径直挥师回京。
    兵临城下的消息传入御书房时,青阳曜正在伏案处理政务。内侍跌跌撞撞闯入殿内,语声慌乱破碎:“四殿下兵临皇城,手握先帝遗留遗诏,直言自身才是正统继位人选!”
    青阳曜手中朱笔骤然脱手,哐当落地。他脸色惨白,周身控制不住发抖:“他怎敢……他怎敢这般行事!”
    皇后从内殿缓步走出,静立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她静静看着身前男人失态颤抖的背影,看着那双连纸笔都握不稳的手,片刻之后,默然转身,重回内殿,再不露面。
    青阳衡率军入城那日,东线、北线两位皇子,全程按兵不动。
    青阳璐有心领兵驰援,可麾下兵马历经整年苦战,死伤过半,粮草军备损耗殆尽,早已无力支撑内战。
    青阳策同样驻守北境,浴血拼杀无数,从始至终,未曾收到京城半粒粮草、半分抚恤,心底寒意早已根深蒂固。
    青阳衡早早递出两封私信,精准戳中两人要害。
    送往青阳璐的信中写道:东线苦战整年,麾下兵卒折损无数。执意死守皇权,只会耗光所有嫡系兵力。安稳退回封地,守住自身藩王尊荣,才是稳妥去处。
    送往青阳策的信中写道:北境苦战,伤亡累累。君王未曾有过半分体恤。旁人冷眼旁观,唯独你深陷死局。放下执念,麾下兵马可全数保全。
    青阳璐看完书信,抬手燃尽纸页,闭门不出,带着残兵退守封地,彻底隔绝外界纷争。青阳策对着书信静坐整夜,翌日清晨,大开城门,率众迎接青阳衡入城。
    灰蒙蒙的天际之下,登基大典如期举行。青阳衡身着帝王龙袍,立在城楼高处,俯瞰阶下跪伏的文武百官。
    目光缓缓扫过一众朝臣,最终在武将队列里的包广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包广垂首躬身,眉眼掩藏,看不出任何情绪。
    青阳衡收回视线,一步步踏上通往龙椅的御道。
    登基礼炮声响未落,边境加急战报骤然送入新帝御案——霍渊撕毁此前议和盟约,大军再度南下,猛攻青阳北境;东线楚越同步出兵,两路夹击,来势凶猛。
    青阳衡捏着战报,骤然将卷宗狠狠摔落在地,眼底满是彻骨寒意:“英浮,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他迅速传令,指派青阳策领兵奔赴东线,抵御楚越攻势;又命包广统领西南旧部,赶赴北境增援防线。青阳策领命即刻动身,包广亦应声接下旨意,利落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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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光阴转瞬即逝。
    章华宫城楼之上,青阳衡凭栏远眺,眼底尽是城下黑压压的围城大军。旌旗林立,兵甲森然,为首那抹银甲身影,正是包广。
    风中翻飞的旌旗之上,刻印的却不是青阳国号,分明是一个醒目的“褒”字。
    包广带着西南旧部,联合霍渊麾下英军,将章华宫围得水泄不通。城楼上守军寥寥无几,箭矢早已消耗殆尽,根本无力防守。
    青阳衡扶着冰冷城垛,目光死死锁在城下骑马而立的人影上。
    包广抬眸,迎上城楼上的视线,神色平淡疏离。
    青阳衡率先开口,语声克制不住发紧:“我待你素来优厚,你为何做到这般地步?”
    城下风声浅浅,包广语声清晰上传,字字分明:“君王眼中的优厚,从来抵消不了血海国仇。你不会记得,褒国皇室如何覆灭,不会记得我的父皇母后如何惨死,不会记得褒国万千子民,如何葬身在青阳铁骑之下。”
    青阳衡指尖深深掐入城垛砖缝,指节泛白:“你本是亡国遗孤,我以为过往恩怨,早已随着岁月淡去,你甘愿安心留在我身侧。”
    “旁人尽可淡忘,我不行。”包广语气无波,“我刻意留在朝堂,刻意安分行事,刻意让锦书怀有身孕。让你觉得世俗牵绊能困住我,觉得安稳光景能磨平执念。”
    他语声微顿,带着一丝浅淡嘲弄:“你看错人心。我的骨血里,刻着褒国的过往。来日我的子嗣,也会清楚知晓祖辈来路,清楚知晓深埋多年的仇恨源头。”
    青阳衡身形微微晃动,勉强靠着城垛稳住身子:“即便你攻破皇城,杀了我,你也未必能复兴褒国。”
    包广没有应声,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迎着天光高高举起。玉佩纹路古朴,刻印的字迹遥远熟悉——青阳衡纵然看不清字形,也一眼认出这件旧物。
    “我的祖辈,早年因部族迁徙扎根西南。凭战功受青阳封赏,世袭爵位,偏居一隅苟存生机。”包广的声音平缓绵长,缓缓诉说尘封过往,“后来祖辈掌控西南全部商路,逐步剥离外来规制,重拾本国习俗,自立立国。苦心摸索本国文脉,只求王朝名号能留在世间。数次边境交锋,尽数取胜,一度让褒国声望抵达顶峰。”
    “百年之后,青阳强盛崛起,连年发兵征讨。六次强攻,皆没能破开城防。最后一战,围城半载,城内粮尽兵竭,将士依旧死战不降。”
    他的声音终于裂开细微缝隙,染着压了半生的沉痛:“一场地动,摧垮所有死守的防线。旁人归为天命,我从不信命。”
    “我所求从来不是复国兴邦。”包广抬眼,眼底翻涌极致冷意,“我只要青阳覆灭,只要当年所有血债,血债血还!”
    青阳衡闭上双眼,喉间酸涩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唇边,最终发不出半点声响。
    包广抬手,一声令下。城下将士齐声呐喊,震天彻地,朝着章华宫城门悍然冲锋。
    半日之后,霍渊大军破入青阳皇宫,王朝倾覆,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