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辞职信

    第31章 辞职信
    将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之前,祝倾照常翻口袋,温叙庭给的那张名片就在这时从口袋里掉出来。
    他弯腰去捡,名片太薄,他没留指甲,试了好几次才总算将名片从地上捡起来,心累得在捏着名片蹲在地上好一会儿。
    辞职的念头就这样从心底冒出来,不算突然,反倒有点如释重负。
    这个念头在过去两个月的实习中早已模糊地萌芽,只是直至此刻才终于确切。
    凭心而论,维尔科技的这份助理工作并不算坏,倘若要祝倾说出一些优点,也能数出好几点。
    没有糟糕到完全无法忍受,以致于根本干不下去只想逃离的程度。
    不好不坏,得过且过。
    他原以为在经历过面试屡屡碰壁、毕业后躺平一年多、彻底放弃学术道路后,自己会愿意去接受“助理”这样一份工作。
    不需要太多意义、太多思考,只需要将手头简单的工作完成好就足矣。
    简单、平淡、轻松。
    他一度以为自己真的能接受。
    直到再次遇见温叙庭。
    温叙庭的出现将祝倾好不容易为自己建起来的玻璃罩打破了,又一次想起从前,好的,坏的,都一并想起。
    他被那个年轻而天真的自己完完全全地刺痛。
    于是从有意维持的昏沉中清醒过来,明白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不确信自己能否像斯宾诺莎那样在日复一日的磨镜片工作中保持冷静的思考,更担心自己的心气会在这样一份无法实现个人价值的工作中被磨得麻木不仁、消失殆尽。
    温叙庭为祝倾指了另一条道路,让他看到一种新的可能。
    祝倾为此产生动摇。
    不是因为温叙庭开的条件有多么诱人,不是因为那条新的道路看起来多么光明璀璨,而是因为这种新的可能让祝倾清楚地认识到,现在的工作的确不是他想要的。
    煮咖啡、做会议记录、整理行程表等等,这一件件都与他预想中的工作相去甚远。
    有关辞职的想法,祝倾第一个告诉的是梁知澜。
    这周日难得他俩都得空,总算吃上了本来上个月就计划要吃的大餐,吃的omakase。
    满满一口海胆给梁知澜吃美了,眯着眼睛由衷地发出感叹:“好爽,但是一想到明天又要上班了就很想死。”
    祝倾则是一脸好奇地看着海胆上洒的粉色花瓣点缀,思考这些花能不能吃。
    身边又传来梁知澜的哀嚎:“好想辞职啊。”
    祝倾这次有了反应,语调懒洋洋地附和:“好想辞职啊。”
    “好想辞职”是梁知澜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几乎每天都要说,有时候工作忙起来一天能说上十几遍,早就对这句话脱敏,但祝倾跟他不一样。
    祝倾不爱抱怨,每天情绪的波动极小,对待工作总是云淡风轻,像卡皮巴拉和海绵宝宝的结合版。
    听到祝倾嘴里说出来“想辞职”,梁知澜一下就坐直了,眼睛睁大,“好好的,你怎么想辞职了?”
    祝倾歪了下脑袋,“可能是明天不想早起吧?”
    将在展会上遇见温叙庭的事简单跟梁知澜讲了讲,祝倾转着手里的骨瓷杯,语调平稳,神情淡漠,让人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梁知澜只能推测,“所以,你现在是想跟着温教授去畅来?”
    祝倾摇了摇头,否认了:“倒也不是。”
    虽然知识都是相通的,但他过去的研究方向不是这一块,对人机共生又一直抱有隔岸观火的冷漠,或多或少会影响工作开展,未必能像温叙庭期待的那样表现优秀。
    何况,他也不想再去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梁知澜问:“那是为什么?”
    祝倾垂下眼,长睫在眼睛下方形成一小片郁色,“我总觉得,现在这份工作没有什么价值。”
    梁知澜听得微微皱眉,“价值?”
    本科毕业后梁知澜就将本专业的知识抛之脑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吃了很多苦才混到如今的职位,比起“个人价值”他更熟悉“情绪价值”,擅长用“情绪价值”来对一件件普通的产品进行充分包装。
    他一时间竟无法对祝倾要辞职的理由产生共情,张口就想要劝说,却听到祝倾轻笑了下,敏锐地道破:“知澜,或许你想说我不该去辞职,更应该去看医生?”
    梁知澜矢口否认:“我可没说。”
    但梁知澜脸上的担忧不减,他不是医生,无法给祝倾下诊断。而作为祝倾的好友,他也无法站在完全客观的角度去评判这份工作的好坏与否。
    梁知澜犹豫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祝倾,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祝倾浅笑,“谢谢你,知澜。”
    梁知澜自顾自地往杯子里倒了点清酒,与祝倾手边的杯子碰了碰,“虽然平时总说希望你大富大贵,但其实我更想你能过上你想要的那种生活。祝小倾,比起赚很多钱或者变得很有名,我更希望你幸福。”
    祝倾不习惯梁知澜突然说这些,微微别过脸,眼底却被灯光照得晶莹闪动。
    在实习期只剩最后一个月辞职听上去太傻也太冲动,祝倾却不这么认为。
    首先,月初辞职方便财务结算工资。
    其次,如果三个月实习期结束,他顺利通过考核转正,到时候再辞职要走更多的流程,沉没成本也会更大。在实习期内辞职反而是一种及时止损,就像他在读博前就选择放弃,而不是硬着头皮读一半才中断。
    最后,可以不必承受结束展会忙碌的工作后再回到普通助理工作会产生的巨大落差感,也可以不让嘴巴再去过陪上司吃减脂餐的苦日子。
    翌日上午。
    祝倾早早到达工位,利用上班前的短暂时间写好了一封简单的辞职信,将其发送至贺衍的工作邮箱。
    到了平时该去准备咖啡的时间,祝倾没有起身去茶水间,只拿起桌上的几份工作文件便往总裁办公室走去。
    贺衍工作得很专注,听到声响也没有分给祝倾眼神,估计以为他只是进来送咖啡的。
    祝倾将那几份文件整齐地放在办公桌上,站定,深深吸了口气。
    注意到邮箱显示有未读邮件,贺衍移动鼠标想查看,还没来得及点开就听见祝倾说:“贺总,我的辞职信发您邮箱了。”
    握着鼠标的手瞬间僵住,贺衍错愕地抬起头,眼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他在短时间里将所有的可能都从脑海里过了一遍,却得不出祝倾要辞职的原因,急急追问:“你要辞职?为什么,是不是你发现……”
    没能继续往下说,发现什么呢?
    发现他给祝倾偷偷备注“老婆”,写了很多篇与祝倾有关的工作日志,还是发现他做了很多本不应该的事情?
    又或者,更严重一点,发现了他的暗恋?
    然而,祝倾的说辞跟贺衍想象得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颠覆他过去的所有认知,以一种坚决笃定的语气细数对这份工作的不满:
    “第一、我不喜欢煮咖啡。”
    “第二、我不喜欢做会议记录。”
    “第三、我不喜欢经常性加班。”
    “……”
    “第六、我不喜欢吃减脂餐……真的、真的、很难吃。”
    桩桩件件都彰显着祝倾对目前这份工作已然厌倦至极,仅仅是两个月,竟然就积累下了这么多的怨言?
    这些都是贺衍不曾留意到,也未曾设想过的。
    他唇角微动,试图说出什么挽留的话,可看着眼前去意已决的祝倾,脑海里有种声音告诉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挽留,而是阻止。
    嘴比脑子更快做出行动,他听见自己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流程不对,你得走oa。”
    准备离开的祝倾果然停住了,看向他的目光也从解脱转为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