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赵景披了外套,坐回到沙发上,疲惫地揉着太阳xue 。短短半个小时里,她遭遇了不少超出认知的东西。银湖这一大只抱着她的臂膀,眼睛闭着,也不去看别人,也不离开她。
    季有月环顾四周,给她接了一杯温水。
    “抱歉。”青年带着歉意地笑笑,眉宇间蕴着星星点点的愁意。优雅的黑猫安静地蹲坐在他脚边,缓慢地舔着爪子。
    “这已经是你说的第二遍了。”赵景将温水放在茶几上。只有她和银湖坐着,季有月和他旁边沉默不语的谢秉玦站在那儿。两人身高差距不大,灯光投射出拉长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地板上。
    这诡异的氛围让赵景脑壳更疼了。她没想到谢秉玦会在这个夜晚登门拜访,更重要的是,谢秉玦像是一个发布任务的冷脸npc, 每次见到他,自己就莫名其妙自动领一个任务。
    谢秉玦右手轻撑在腰侧,神色沉静。军装外套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颗,肩线平直如刀裁。他的站姿是经年累月刻进骨头里的紧绷,脊背始终不松懈一分。但搭在腰间的那只手,手指微动,不动声色地摩挲着那块有着轻微隆起的衣料。
    老虎不喜欢全是哨兵的氛围,尾巴一甩,叼着毛茸茸晕乎乎的小狐狸躲进了卧室。
    小龙倒欢天喜地地出现了。它盘在赵景脖子上, 发现尾巴缠不过来,尾巴尖推了几下银湖,发现推不动,才不情不愿地缩小了一点。环顾四周, 它发现老朋友大变样,便扇动翅膀飞到黑猫身边。
    黑猫停止了舔爪子的动作,暗金色的猫眼凝视着应龙。
    即便只是一小条,应龙毫不收敛的睥睨气息仍旧压得黑猫的尾巴开始焦躁地甩动。
    “回来。”赵景冷不丁地说。
    小龙在半空中顿了顿,扭过头,表情颇有些不情愿,蔫蔫地飞回来,盘在她的怀里,下巴搁在尾巴尖上,红色竖瞳却还盯着黑猫的方向。
    就在这时,季有月的身体忽然微微一晃。
    “我做了一件错事。”季有月说。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对浅浅的梨涡在颊边浮起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的时间不多。”
    他语气微顿,似一声叹息:“也很幸运。祂占据了我的身体,在我沉睡的时候,我还是读了祂的一些记忆碎片。”
    记忆?
    赵景抬眼。
    “是一个犹如丧家之犬一样的,'高等级文明'。”季有月的语气开始艰涩,似乎在努力抵抗着什么面色而越来越苍白。
    赵景意识到这一点,精神触手伸过来想要压制翻涌而上的精神力。但是他两个的精神力混杂到一起,让她束手无策,怕误伤了他。
    “现在我了解的只有两点。第一,祂们没有性别,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祂们的'母亲',特征就是……哨向同体。”
    语速越来越快,他说道哨向同体的时候,深深地看了赵景一眼。
    “第二,精神体是哨兵或向导最核心的自我映射。我们对进化人类的研究还停留在最表面,只能用原始的精神触手、催动最低等的武器。继续向内研究,我们的文明就能够有一次□□。”
    “怎么才能把你——”赵景话没说完,季有月摇了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救不了我。”他看着她,目光安静而认真,像是要把最后这一点时间都用来记住她。 “之后如果姐姐问我……”他顿了顿,随后轻声说,“就说我去别的地方上班了。找一个最遥远的地名,拜托你了,赵景。幸好……”没有绑定他。
    这个种族的精神力强度,可以完完全全侵入、控制一个人类哨兵的精神图景。如果他和赵景有链接,那么就能轻而易举地顺着链接,入侵到赵景的图景里面。幸好他太过弱小……也可惜,他太过弱小。
    他露出一个笑容,和赵景记忆里所有季有月的笑容都重合在一起,温和而坦荡,带着少有的少年气息的微笑。
    目光落在赵景身上,却像是透过赵景在看一些以她为载体的回忆,以此来进行一场最后的告别。
    生离死别。谢秉玦悄然移开视线,后撤了几步,礼节性为他留下一点沟通交流的空间。放在腰侧的手终于松松垂下。
    这个沾染着哨兵血迹的消息,太过于珍贵。浓密的眼睫遮挡住那双锐利的鹰眸,如果赵景是所谓的“母亲”的话。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什么赵景会哨向同体,为什么华国全国没有大型虫灾,为什么赵景的精神体拥有着压制虫子的力量。
    “季有月。”赵景没有应答他的告别,用坚定的语气说,“你不会死,我会带你回来。”
    青年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那双凤眼里的光像燃尽的烛火,安静地暗了下去。青年的身体又晃了晃,扶在沙发靠背上的手重新收紧,当他再次站直时,那个“季有月”的唇角又挂上了温和无害的微笑。
    “感人的告别结束了。”他说,“但我不觉得你是我们的'母亲'。地球上有一句话,叫——病急乱投医。”
    赵景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张和季有月一模一样的脸,若有所思。
    银湖在她身边睁开了眼睛,温暖的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
    就在这时,龙忽然从赵景的手腕上抬起了头。它没有发出龙吟,只是凝视着窗口的方向,红色的竖瞳骤然缩成一线。老虎从卧室里无声地走了出来,第一次与龙站在了同一阵线,抬首看向窗外。
    赵景顺着它们的目光看向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那一线缝隙里,是京海深沉的夜色。
    谢秉玦眯起眼睛,快步走过去,拉开了窗帘。
    一颗。
    两颗。
    数十颗。
    密密麻麻,从地平线的这一端铺到那一端,从京海的天际线一直延伸到目力无法穷尽的夜空深处。那些形态各异的红色眼睛从宇宙深处轻蔑地俯瞰着这颗行星。
    季有月看着窗外那些眼睛,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
    “我的天……”宁钰站在楼下,同一群全副武装,手里还握着平板,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正在跳动着。
    他抬起头,镜片上映出那片密密麻麻的光点。
    整个京海的夜空被那些眼睛填满了。万家灯火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小萤火,被笼罩在那片密集的光瞳之下,渺小的犹如广袤的黑暗森林里一点点火星。
    街上已经有人停下了脚步。有人指着天空,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有人开始尖叫,有人震撼地立在原地。远处的车流缓缓停滞,驾驶座上的人们探出头,仰望着那片根本无法用任何科学解释的景象。
    城市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然后,所有防空警报同时响起。
    尖锐而悠长。
    ……
    纽约。联合国总部。
    闭门会议刚刚结束。虫灾应对特别委员会的各国代表们精疲力竭地走出会议室,安保人员正在走廊上低声交换最新的灾情数据。
    然后有人看了一眼窗外。
    曼哈顿的夜空被那些眼睛填满了,数不清的光瞳正安静地俯瞰着这座城市。
    走廊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用阿拉伯语念了一句祈祷词。一些官员发出感叹,手中比划出一个祈祷的动作。
    “这是什么东西……”灯塔代表的嗓音沙哑。
    无人回答。
    他们中大部分人已经知道了这些眼睛后面代表着什么。
    在人类还只是刚刚将探测器送出太阳系的边缘、还在为月球上的几克岩石样本而举国欢庆的时候,这些眼睛的主人已经跨越了人类连想象都无法企及的距离,来到了这颗行星的上空。
    与科幻中所描述的那些舰队不同。率先展示给人类的,是那些轻蔑的眼睛。无数双从黑暗中睁开的、沉默注视着地球的眼睛。
    广播声响起。播报使用了六种官方,每组重复了三遍。
    “数量……无法统计。覆盖范围——全球。我重复一遍,这不是局部现象,所有大陆、所有时区同时观测到,于此伴随的是大规模虫灾降临。请快速统计虫灾严重区域!提交给全球哨兵向导联合行动署!!”
    这个在三个月前刚刚成立的国际机构,原本是为了协调各国应对日益严重的虫灾危机。全球哨兵向导联合行动署,各国最精锐的哨兵向导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联合国的走廊里,人们开始奔跑,各种语言的汇报不绝于耳。
    而在全球各地的虫灾爆发区域,新的变化正在同时发生。
    那些正在蚕食人类文明的巨大虫巢里蠕动的虫卵开始飞快孵化,曾经需要数天才能完成蜕变的幼虫在几十秒内便撑破了旧壳,爬出的成虫体型大了整整一倍。它们不再无差别地攻击一切移动的目标,开始有组织地集结。
    最令人恐惧的是,它们开始长出眼睛。每一只变异虫的头部甲壳上都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独眼,瞳孔形状各不相同。和天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瞳一样,注视着人类。
    巴黎。里约热内卢。东京。悉尼。开普敦。
    同一个月亮之下,同一片被眼睛填满的天空之下。
    密密麻麻的虫潮在眼睛的指令下,开始了一场血肉狂欢。
    阿斯兰站立在高楼顶端,俯瞰着整个夜色。尖吻蝮盘在他的肩颈处,蛇信子吐出又收回。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缓缓伸了一个懒腰后,将金色的卷发绑在脑后,猩红的舌尖舔了舔红唇。
    这次的虫灾,会见到那个向导吗?
    华国。京海。
    赵景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眼睛。脑海里回荡着季有月说的话。
    “季有月。”
    她喊的仍是这个名字。
    青年略微歪头,等着她的下文。
    “睡觉吧。”她叹息着命令。
    即便有所准备,毫不留手的向导精神力碾轧过季有月的精神图景,细密的酥麻和刺激让他变得无力。威严、不容挑战。
    随着向导精神力的进一步压迫,他从这种痛苦中汲取出了熟悉的感觉,血液都随之沸腾起来,痛苦带来了欢愉、依赖,是基因最原始的渴望……
    “母亲……”
    他难以控制地用人类声带无法完美模拟的语调低语了一个音节。
    奇怪的语调,赵景没有放到心上。为了避免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再耽误事,也不用担心误伤友军,她这次没有留手。
    应龙从窗口腾起,龙翼展开,金色的光芒劈开了夜色。与赵景绑定的哨兵知道他应该怎么做,凤鸟紧随其后,双翼掠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
    龙吟与凤鸣同时响起。
    声波以这栋楼为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出去。京海的防空警报在这一刻被压了下去,整座城市只剩下这两种声音在夜空里碰撞、交织、铺展。
    街上的人抬头看着天空,屏住了呼吸。
    凤鸟与金龙此时此刻消弭了那些诡异眼睛带来的恐惧感,自古以来的祥瑞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内心安宁。记者的镜头对准了这两只精神体,播报的声音也有了点底气。
    而那些覆盖了整个苍穹的眼睛,在同一瞬间——
    眨了一下。
    ……
    虫族通过眼睛审视着这个地方。
    【“母亲”真的会在这里吗? 】
    【因为一点点信号就跨越这么远的距离,浪费联邦的资产。 】
    【杀这些低等生命真是无聊,还是和联邦一样的形状,人型生物。 】
    【唉。杀完得了。 】
    【“母亲”不会在这里。这种贫瘠的星球,不会孕育出高贵的母亲。 】
    【联邦押注赔率已经到了惊人的1:2000】
    【真有虫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啊。 】
    【万一呢? 】
    【得了吧,现在我们都快被赶出整个联邦势力范围的所有星系了,那些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呢。 】
    很多眼睛闭上,那些虫兴致缺缺的下线。祂们看过太多类似的场景,接下来就是三流的杀戮血腥爽片罢了,看多了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