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94章
    生活就这么过下去,只是偶尔有一种窥视感,那种感觉来自碧蓝色的苍穹。她抬头看过几次,天空是干净的蓝,连云都少,阳光刺得人眯起眼。一切如常。
    当意识到一切有点奇怪,是钱鑫无意间说出的一些话。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朗气清,温度正好,风带着秋天独有的干爽。钱鑫喜欢吃烧烤,天台没人,两个人便搭起简易的炉架。炭火烧得通红,烤肉在铁丝网上滋滋冒着油,烟气被微风扯散,化进午后的阳光里。
    “赵景, ”钱鑫手里转着一根铁签,突然说, “你现在一个人,没有谈对象的打算吗?叔叔阿姨也会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赵景慢慢坐直身子,侧头看向钱鑫。钱鑫没看她,正专心致志地往肉串上撒孜然,动作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但这句话落在赵景耳朵里, 无异于一道惊雷。她的父母早已过世, 但在原来的世界, 这件事她从未和任何同事、朋友提过。每次寒暑假回家,她也只说“回家一趟,看看父母”。没有人起过疑心。
    她怎么知道的?
    也许只是意外,也可能是她无意在谁的嘴里探听到了消息。
    但随后,钱鑫又开口了。她放下铁签,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转过头来看着赵景。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是熠熠生辉的琥珀色。赵景不记得钱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应该是深棕色,和大多数人一样。但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并不可靠。
    “我记得你有一个——五——十个未婚夫……”钱鑫说,表情很认真,在说到数字的时候突然卡带,大概过了十秒左右,然后她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语气平稳,“他们都快来了。”
    赵景眉头皱在了一起,顿时觉得刚刚自己准备聚精会神头脑风暴的样子有些可笑。
    十个未婚夫?
    从哪给她塞了十个未婚夫。她慢慢将汽水瓶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钱鑫。
    钱鑫看着她,眼神坦荡,在等她对一则再平常不过的消息做出反应。
    所有散落在过去几周里的碎片在这一刻同时被一根线穿了起来。
    十个未婚夫。她没有未婚夫。她连男朋友都没有。如果一定要说有,她认识过几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异性。不,不对。她应该认识吗?她不记得了。大脑里关于“认识过谁”的那部分记忆像是被一层薄雾覆盖着,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她只记得自己有一只大黄,做一份清闲的工作,在这个安静的小县城里独自生活。
    “对啊,他们快来这了。真是恭喜你。”钱鑫笑眯眯地说,把手中的烤串递给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怎么了?呆着干嘛?”
    连这种语气、神态、细节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但“钱鑫”显然没有意识到一件很普通的小事,自然而然带入了虫族的习俗。
    赵景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美好的梦有些太短暂了:“钱鑫,你是个傻蛋。”即便面前这个“人”并不是钱鑫,她还是骂了出来。
    “我娶不了那么多,一个人就够了。”她说,站直了身子,再一次用眷恋的目光扫视过这个安静的小县城。
    这是被虚构起来的半分宁静,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一生似乎都是在跌宕起伏中活着。希望的,向往的,想要的生活,都没有真真正正地落在自己的手上过。
    “他们只是都想回到你身边。”
    钱鑫说,女性很困惑,为什么赵景会莫名其妙骂她一句话。
    炉架上的烤肉还在滋滋冒着油,没有人去翻,边缘已经开始焦了。
    “你们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梦。”赵景说,“真可惜。”
    真可惜。那个世界是真的,虫族杀了她那么多同胞也是真的。她要承担的一切仍旧在肩膀上,沉甸甸的,等幻觉结束,她还要去面对。
    她从躺椅上站起来,属于她的精神力在她清醒之后逐渐回归,于是这个梦境在精神力的观测下变得更加简陋。整个世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空气里烧烤的焦香和汽水的甜味在一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腥甜。
    赵景知道,这是虫群的气息。虫族通过群体共振,从她最深的渴望里搭建一个她永远不会主动离开的牢笼。狂风骤起,有虎啸声在风中响彻。她单手插兜,神情很平静,在翻过栏杆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下。
    钱鑫的身体在躺椅上变得透明,边缘模糊,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旧照片。她似乎弯起眼睛笑了。
    人在很久不见之后,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却无法精准的复刻出来。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己的朋友们了,仿佛是上一辈的事情。她终于又一次见到了自己的朋友,哪怕只是以这种幻觉。
    她也笑了,翻身跃下天台。
    世界在崩塌,无数眼睛密密麻麻地挤在天空之中,几乎实质的视线组成她的囚笼。
    【妈妈……】
    【母亲……】
    那些细碎的呢喃灌倒了她的耳朵里面。
    ……
    赵景睁开眼睛。
    她躺在虫群包围的废墟中央,头顶是阿尔卑斯山麓的夜空,远处,她的精神体端坐在那,尽职尽责地做好警戒工作。赵昭坐在角落,把自己紧紧地包在怀里,属于哨兵的精神力围绕着她,她能感受到其中的焦躁和不安。青年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作战服肩头。他的竖瞳紧紧盯着她的脸:“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睡了多久?”她摆摆手,回答。
    “不到两分钟。”赵昭说,拇指在她腕脉上轻轻按了按,眉头皱的更紧了,“啧,真的没事吗?不要硬撑。”他有些不放心,眉头紧紧皱着,没把她放开,尽职尽责地做一个人形发热源。毕竟没有征兆便一头栽了下去,把他吓了一大跳。
    “真没事,能跑能跳的。”赵景推了推他的胸膛,示意让自己起来,没说自己刚刚在短暂的昏迷中经历了什么。那些被幻觉刻意压制的记忆重新涌上来,像退潮后逐渐露出的浅浅暗礁。
    她和赵昭刚出了基地,还没靠近虫群,她就被这些虫族的群体精神共鸣卷了进去。它们从她最深的渴望里挖出一个她永远不会主动离开的温柔乡。
    她抬头。果然,那些眼睛又一次出现了,数量比之前少一点。
    ……
    虫族的直播又一次开始,反正祂们的通讯网络很多,封了一个还有另外的。这次为了挑衅联邦,祂们甚至在星网上还建立了不少直播间,一个被封,就会有无数个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
    不过这次直播观看数量比之前少了很多。大部分虫族在第一次信号被联邦切断之后就失去了耐心,再加上“母亲”的信号迟迟没有再出现,下注的、起哄的、看热闹的都陆续消失不见。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对“虫母”的狂热拥趸,以及一些在星网直播中闲逛,误入其中的普通联邦人。
    负责这篇区域的虫族高层在研判之后,认为那个信号只是一次接收塔的误判,既然已经无用了,决定开始清剿这个星球,吸取所有能量作为去下一个区域的燃料。
    【开了开了。 】
    【先遣舰到哪了? 】
    【轨道外,还有几个小时。 】
    【这两个哨兵胆子不小,两个人就敢往虫巢方向走。 】
    【看起来算是这群低等哨兵里的佼佼者了。投票吧,怎么杀? 】【老规矩——虫群碾过去,先啃四肢,留一口气再开膛。 】
    【从腿开始吃比较有看头。挣扎得久一点。 】
    没有虫母的压制就不存在所谓的宁静、理智。只有那些简单残暴的刺激,才能让虫崩溃的神经得到一点点的放松和愉悦,虫族正在往越来越疯狂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弹幕滚动得很快,屏幕下方的投注池数字不断跳动。画面中央,两个人类哨兵正站在废墟里,一个银发,一个黑发,正在低声交谈什么,像是完全不知道头顶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用他们下注。
    ……
    赵景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越靠近虫群,她的感觉越奇怪。
    虫翅上的眼睛在夜色下十分瘆人,但这些虫子似乎对她没有了攻击的欲望,似乎还会随着自己的想法往后退。在她的目光之下更加兴奋,却也更加克制,注视的时间长了,它们的翅膀在震动,随后细碎的声音开始模仿起人类的语言。
    那些层层叠叠的母亲让人感到厌烦。赵景试探性地问赵昭:“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作为一个s级哨兵,赵昭的五感比其他人还要敏锐一点。听到赵景的问询,连他的精神体都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很平常的声音,如果你说有什么特别的声音,那没有。”片刻之后,赵昭摇头,放缓了步伐,问,“你察觉到什么了?”
    赵景说:“发现了点了不得的东西,还不确定,我得先试一试。”
    ……
    联邦安全委员会的监察系统捕捉到了这个频道的复活信号。
    值班通讯官把直播画面投到大屏幕上:“看这次那些东西的意思,是准备屠了这个星球了。”
    “要往上报吗?”通讯官问。
    “往上通知也来不及了,这种事情不能让领导背锅。”监察长说,“发现了不去,和事情发生之后才发现,舆论导向可完全不一样。”
    “低等文明而已。在宇宙的边缘,没什么必要。”
    一锤定音。
    通讯官神情隐隐有些不忍,却没再说话,每天多少个星球消失,又有多少个星球出现了第一个生命,而联邦并不是什么慈善组织。他说话没什么分量,而且监察长说的话也有道理,收益小投入大,没有必要。
    “去直播间看看,虫族里面有做生意的人。让他们也留意一下。如果有一些比较不错的向导,到时候和往常一样,联系联系活动活动,看看能不能救下来。”联邦里向导也不是很多,虫族对于向导不如联邦那些哨兵那么渴望,用一些能源、货币进行互换,还是能从虫族手里救回来那些向导。这些小地方的向导往往更能听从联邦的分配。
    很多没有向导的哨兵愿意出这些钱,名额还要靠关系。
    这已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灰色交易地带,其他星球,尤其是低等星球,并不受所谓的联邦律法保护,就算贩卖向导,绝大部分也不会被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