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色令智昏

    第55章 色令智昏
    沈文霞傍晚驱车来到悦园小区,钱建东先一步已经回到了家。
    她按下门铃是阿姨来开,一边接包一边告诉她:“家里有您的指纹呀,哪里还要按门铃呢?”
    “习惯了,”沈文霞淡淡道,“你去忙吧贤姐,”阿姨刚要走,她又补了一句,“我晚上不在这儿吃。”
    “不吃了?先生还让我多买了菜,订了两条您喜欢的海鲈……”
    “先冻起来吧贤姐,按老样子做。”钱建东从室内换好衣服走了出来,自觉没趣地看看门前的沈文霞,回身坐在了沙发上。
    沈文霞换掉了高跟鞋,款款也落座过来,解释了一句,“晚上有应酬,要跟来签约的领导吃饭。”
    “哦,”钱建东脸色好看了一点,“鱼冻久了不新鲜,有空早几天回来吃了,或者让人给你送过去。”
    沈文霞从茶几下面拿了她自己的杯子,刚往桌上一放,钱建东就端起茶壶倒上了水。
    “洗了没?”沈文霞皱着眉,正要检查里面落没落灰。
    钱建东撇撇嘴角,“才洗的,哪次不洗。”
    分开这么多年,两个人私底下不知如何,正经的二婚对象总归是都没再找。沈文霞三五不时还会回这个家,两人的关系倒没钱闰小时候那么差。
    “什么事还不能电话里讲?”钱建东问。
    “你儿子的事。”
    “他去找过你了?”
    沈文霞点点头,轻叹一声,“这么大的事,他到今天才说。”
    钱建东直了直后背,看着妻子眼神犹疑不定。
    “他跟你说什么?”
    “不是你让他来的?他跟我说什么。”沈文霞瞪着丈夫,只觉得他明知故问。
    “他都跟你说了?他跟那个小赵……”
    沈文霞冷冷“呵”一声,“感情你还要替你儿子瞒我呢。”
    钱建东不作声,靠回沙发上默默叹气。他还以为钱闰最多也就是说有个同事需要开病历开药,没想到他能敢跟沈文霞直接摊牌。
    “你知道他们的事,这件事我就更得告诉你。”沈文霞却没有发作,扶额轻叹道。
    “什么?”
    “今天钱闰让我来给小飞开病历,这个病历我不知道怎么给他开。”
    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小飞”是谁,钱建东打量着妻子的神情,大约从中看出事情的严重,皱眉问:“怎么……”
    “他的身体问题很大,不是胃病那么简单。”
    “是早期胃癌,已经确诊了。”
    沈文霞的话一出口,经贯世事、阅尽沧桑的钱建东心头都为之一震。
    ——那孩子的身体的确看起来就不算好,见他几次,一次比一次单薄。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年纪轻轻一个人,竟然就和绝症挂上了钩。
    “我给他打了多少个电话让他抓紧时间来医院,他都不接,我还以为他是……他是要走他妈妈的老路。”
    沈文霞喃喃自语。
    苏兆秀当年也是这样,执意不肯治病,她已经眼看着一个美好的生命流逝,命运竟还要在母子二人身上如此相似地上演。
    钱建东无力地将双手拍在沙发扶手上,仰了仰头叹息一声。
    “这么大的事,你倒不告诉儿子。”
    沈文霞摇头道:“一来我答应了小飞,他不愿意告诉别人。二来你儿子那个性子,告诉他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钱建东跟着摇头,“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你不告诉他,万一出点什么状况,他将来更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沈文霞抿唇,“小飞说,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钱建东倾了倾身体,瞪大眼瞧着她,“你儿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怎么,俩人还真要过一辈子?”沈文霞一扬眉,“男男女女的还有聚有散,何况他们这样,又是同事又是……又成不了家。”
    大概对她的话极不赞同,钱建东连着“啧”了几声。
    “你也是,早知道了还一点不管他,儿子糊涂,当爹的也当不清楚。”沈文霞气呼呼地抱起手臂教训他。
    “我怎么管?”钱建东猛然直起身子。
    “你儿子说,”他一字一字复述,“没他赵逸飞他就不活了。”
    “胡说,”沈文霞眼中也闪过一瞬惧色,强自摇头道,“一个小孩谈恋爱,你也信他说的话。”
    “他说什么我敢不信吗?跟你一模一个样。”
    沈文霞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不当真的——当年说要跟他在一起就敢背着行李离家出走,只身到大西北找他。说要分开的时候也干净利落,上了去德国的飞机就狠心一次都不回头。
    因而钱建东也毫不怀疑,儿子说没了赵逸飞他就活不了,是真能做出让人后怕的傻事来。
    “就算是吧,”沈文霞目光黯了黯,抱臂往沙发上一靠,转而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不赶紧把人保出来,真等着出事吗?”
    “保?你说得轻巧,不是你公私分明的时候了?”钱建东对妻子的态度极为意外,这件事她倒跟钱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沈文霞眨眨眼,“钱闰不说是诬告吗?”
    “你儿子是色令智昏,头脑早就不清醒了!”钱建东拔高了音量。
    沈文霞沉默一阵,瞧着窗外的雨帘失神。
    许久她才低声道:“可纪委那种审查有多熬人,吃不好睡不好,在里面拖几天就会出大问题。他现在是最适合手术的时候,一直耽误下去就麻烦了。”
    钱建东面上一样有心疼之色,想了想出主意说:“既然有诊断,争取个责令候查,出来先把手术做了,这个还好办。”
    “那不就都知道了?”沈文霞惦记着赵逸飞的颜面,“而且手术完了迟早要回去过这一关,他身子那么弱,来来回回地折腾,更不好了。”
    “那你要怎么样?”钱建东无奈,“非要让我临退休前弄个晚节不保?”
    沈文霞眉毛横起来,“我没让你怎么样,你委屈什么?你表个态度催催他们,有问题就什么都不说了,该怎么办怎么办,没有原则性问题自然能早一点把人放出来。”
    钱建东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问,“你跟这小赵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倒没见你心疼谁心疼成这样过。”
    “小飞他妈妈临走前把他托付给我,我说了,要把他当我儿子看。”
    “你跟你儿子有多熟吗?”钱建东冷声讥诮。
    “那我也是一视同仁了!你说什么风凉话?”沈文霞听不得这句,抬手拍了玻璃茶几一掌,震得桌面上那套青瓷茶杯叮当乱响。
    两人话不投机,惹得彼此都是怒气盈怀,转过身谁也不搭理谁。
    “我今天不该来。”静了一会儿,沈文霞扶着膝盖起身,理了理衣角,转头朝着大门走去。
    “小霞。”
    钱建东伸手去拉她的手臂,她轻轻一晃就挣开,径自走到了门口,从提包里掏出几个袋子。
    一个不透明的文件袋,几个分装好的小塑料袋。
    “这是小飞的病历,没有癌症诊断的部分,钱闰想去看他,这些都够了。”
    “这些是药,原装的,我知道里面要检查,按类别都分好了,提醒他们别弄乱了,”沈文霞抬眼看看他,“这个说一句,不耽误你的晚节吧?”
    钱建东拦她,“你先别走。”
    “我不走干什么?听你拿儿子打我的脸吗?”
    不知是怎么触动愁肠,沈文霞的眼眶竟微微泛起了红,紧抿双唇胸膛起伏,强忍着不让那一点水光落下。
    数十年间,钱建东不曾见她这样。
    “你这又是怎么了?我哪一句说得不好,给你赔礼道歉。”
    “儿子的事怨我,怨我当年……”
    钱建东从角柜上扯了两张纸,手忙脚乱地递给她。
    沈文霞接过沾了沾眼角,免得擦花了今晚还要应酬的妆面。
    “还早,你喝口水再走,天不好让司机送你。”
    钱建东揽揽妻子的肩膀,轻轻扶着她的腰坐回到客厅里。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昏黄的灯光下,钱建东紧贴沈文霞坐着,两个人倒还算心平气和。
    ——到底是上了年纪,脾气收敛,人也比年轻时都成熟稳重起来。
    钱建东给她续上淡红色的花茶,缓缓开口道:“小霞,我支持他们,是因为我真心觉得他们有感情,这种东西拦不住,做家长的也管不了。”
    “可把人原封不动的保出来这件事,实在没那么简单。”他说着深深地叹息一声。
    “光是我亲眼见着的,他跟林卫军接触过密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九一六’那个案子我也多少知道,那‘受贿’两个字,我看未必是空穴来风。”
    “钱闰是情到深处,他想不了那么多。这里面纵然有误会,他也绝对不是干干净净。能让纪委留置的,没犯罪的有可能,没犯一点事,那是绝对不可能。”
    沈文霞平复了情绪,抿着茶水,摇摇头说:“我跟你正相反,什么感情不感情的过后再说,人先能好好的出来最要紧。”
    “案子的事我不懂,但我相信这个孩子,真的很好。”
    钱建东没什么表情,目光投向快要失去最后一点光亮的天地。
    “我知道他不错,可在这官场上,多得是身不由己。不知道哪天,人就陷进去。”许是触景伤怀,他的语气格外悲凉。
    “早点清醒了还好,一时糊涂被推着往前,骗别人,把自己也就骗了。”
    沈文霞听得头紧,按了一下略有些闷痛的额角,起身去推开了一扇窗。
    雨势渐收,只是风还不肯停息,吹进细纱窗里,微凉地沾在人身上。
    “你当年让人做局,还不是被做得那么真?”沈文霞背对丈夫,忽然出声道。
    ——这是一段他们都绝口不愿再提起的往事,是她心底最深处的隐痛。
    “真真假假,混到今天,我才由己那么一点,”钱建东哑然失笑,“我的代价也不比别人小。”
    清寒的晚风中,沈文霞合上眼,不敢再回忆那段时日的天昏地暗。
    抬起小指擦了擦眼尾,她道:“他们的事我也不反对。”
    “你儿子好过我当年,起码他真的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