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你就是个二百五

    第74章 你就是个二百五
    北湖的秋日相较于其他城市,总是格外绵长。连续几个阴雨天,城市上空被乌云笼罩,灰蒙蒙地遮盖所有。
    陪着赵逸飞从建德医院出来,他的心情似乎还不错,看看骤雨初歇的街道,提议说:“咱们走走吧。”
    “好啊。”钱闰心下愣怔,嘴上却欣然答允。
    韩主任对这一阶段的心理治疗成果很肯定,说他的精神世界在逐步好转,深层的表达也越来越多,呈现出很积极的信号。
    钱闰询问他的自杀倾向有没有消减,医生没给出正面的回答,只是说还需要一步步推进。
    ——难得他今天会额外提什么要求。
    钱闰当然愿意满足,只要他还能对任何事物表现出兴趣,他就觉得希望更多。
    前天他们意外收获的那只小鸡死了,大概是没撑过突如其来的寒潮降温。钱闰比赵逸飞还伤感,一会儿觉得是自己没给鸡窝做好保暖,一会儿又怪晚上可能给它吃得太多。
    “生死有命,它来得也意外,有这段经历已经很难得了,”赵逸飞反而安慰钱闰,“本来可能早早就进锅里了。”
    钱闰越是见他平静,越怕他把感情藏在心底,成了内伤,也怕这种消亡会加重他厌世的情绪。
    赵逸飞的情绪变化总是能很敏感地反映在身体上,几乎成了定律。当晚他就又犯了一次胃痛,在钱闰的坚持下还是折腾去了医院。
    时日推移,他的发作呈现出的状态越来越不好,这次又有了昏厥症状。好在那时车已经开到了医院,钱闰抱着从副驾驶上滑下来的人一路跑到急诊大厅,送他进了抢救室才回过神来,弄明白自己身在哪里。
    医生说是神经性的昏厥,通俗地讲,是疼晕过去了。
    钱闰心知,那只可怜的小鸡一定占有一部分原因。
    “小飞,你想不想去逛宠物店?咱们养一只猫猫狗狗好不好。”钱闰牵着他的手,走过路口,到了医院附近的城市公园。
    工作日的中午没什么闲人,沿着种满枫树的小径,踏着青石板阶,四面幽静无声。
    “算了吧。”赵逸飞很果断地摇头。
    他懂得钱闰是想弥补失去小鸡的空虚。
    但他不能同意。
    其实对于那只小鸡,他很早就料到过这个结果。他连花花草草都照顾不好,怎么还敢再养小动物呢。
    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住在老房子里,爸爸是最爱小动物的,兔子、鹦鹉、金鱼、小鸡小鸭、小猫小狗……无所不有。爸爸骄傲地告诉他,自己儿时还养过一只小牛犊,跟他从小到大形影不离。
    ——看来天性善良的人才会受小动物喜欢,那他一定是不适合养育生命的。
    赵逸飞转头看着连绵的红叶,把双手都缩进了口袋。
    钱闰给他系紧了一点脖子上的羊绒围巾,天气寒凉,近来他总是咳嗽,因此刚刚九月底就被钱闰裹得严严实实。
    “这个叶子好漂亮。”一边散步,钱闰看着脚边的地上,忽然感叹。
    赵逸飞跟着他停下来,钱闰蹲下身去捡了一枚五瓣枫叶,手指小心地捏着叶柄,举起来给赵逸飞看。
    叶子通红如火,几乎像玉石一样晶莹透亮,形状很完整,是个插画书里才有的标准的枫叶。
    “捡回去做书签吧,好不好?”
    赵逸飞很会做手工,当年流行过的植物标本、叶脉书签,他没少拉着钱闰陪他鼓捣。虽然笨手笨脚的人只会起到搞砸添乱的作用,他也不生气,总是享受在一起消磨的时光。
    看起来钱闰还记得。他心一软,点点头答应了。
    “这个也好看,那我再给你多捡几片。”钱闰乐呵呵地开始在周围搜寻,赵逸飞说了几次“够了”,他也不肯站起来。
    “也用不了那么多吧,三四片就够了。”
    钱闰的手搭在膝盖上,选择困难症发作,“每一个真的都很漂亮啊。”
    “那你也不可能都捡完,傻不傻。”
    赵逸飞佯装要走,往前迈了一步又回头问:“真不走了?还不起来。”
    “你拉一下,我才起来。”钱闰朝他伸出一条胳膊。
    好幼稚,大庭广众之下,赵逸飞有点羞赧,摇摇头真的往前走了。
    “逗你的,起来了。”
    钱闰这才喊了一声,很快从身后追上来。
    车开进地库时,雨丝又开始细细密密地洒落,钱闰让赵逸飞先上去,说要收拾一下脚垫上的水渍。
    赵逸飞爱干净,受不了车里泥泞潮湿,钱闰想顺手把这些做了,省得下次开车不好清理。
    回到家里,电饭煲也焖熟了一锅瘦肉粥,他给赵逸飞盛出来一碗让人先吃,自己忙着去收拾要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又开始指挥扫地机器人去拖卧室的地。
    “你不吃饭吗?”赵逸飞问出来倒尘盒的钱闰。
    “吃,我先把活干了,下午要去趟单位。”
    赵逸飞没有多问,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不愿细想钱闰就这么辞掉了职务,回去当交警。
    钱闰忙完了一切,才到厨房去给自己盛饭。或许是放松了精神,他一卸力,左膝就传来一阵剧烈刺痛,逼得他骤然弯下腰撑住了灶台边沿。
    沈文霞说得没错,他当初恢复得太差劲了,真是留下了后遗症。
    “你怎么了?”
    赵逸飞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他端着空碗,本来是要送到厨房,看见钱闰不太正常的姿势,一下有些慌张。
    “哦,好像水管下面有点滴水,我看一眼。”钱闰作势打开了橱柜,看着水池下面的管道。
    所幸他是背对着赵逸飞的,不至于暴露脸上的表情。咬咬牙,他装作神色如常地直起了腰杆,抹去汗水道:“没事,没漏水。”
    “真的没事吗?”赵逸飞的视线围着他上下左右打转。
    钱闰点点头,笑着说:“没有,我听错了。”
    赵逸飞午睡后,钱闰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一出来,他的走路姿势立刻变了形,左脚开始在地上拖拖拉拉的。
    连日阴雨,他的膝盖本来就有点受不了,酸胀难耐。今天走了那么长时间的路,行走坐卧实在都有点困难了,不得不再去看看医生。
    打车到了市人民医院,开了点内服外用的药,医生建议他定期来做理疗,问了问频率和时间长短,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总是来医院迟早会瞒不过赵逸飞,熬过这段雨季,兴许就好多了。
    钱闰撑着伞走出门诊楼,秋雨细如愁,还在不知疲倦地洒向大地,秋风吹来,转眼萧瑟了整个人间。
    把伞晾在回廊上,推开家门,赵逸飞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钱闰把装着药的公文包放上边柜,神情如常地问:“起来了?今天这么早。”
    赵逸飞抱膝坐着,手托着腮,说:“你回来得也挺早,是去单位了吗?”
    “是啊。”钱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道。
    “开车去的吗?”
    “没有,打车。”
    “为什么打车啊?”
    他问得这么细,钱闰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思考了一秒,说:“刚擦干净,弄得又是水叽叽的。打车省心。”
    ——看来他是决心编到底了。
    赵逸飞紧抿下唇,点点头移开了失望的目光。
    “怎么了飞?”钱闰换好鞋,走过来问。
    赵逸飞转了个身,脸朝墙,合眼不看他。
    “你不跟我说实话,那我也不问了。”
    “我……我真的没去哪儿。”
    不该有破绽的。钱闰回想自己几日来的表现,除了中午那一次小意外,他也圆过去了,和医院有关的一切单据病例他都扔在钱建东家了,小飞没理由能发现。
    “怎么了,你怕我去干什么呀?”钱闰从背后搂住他,伸手蹭蹭他的脸颊。
    赵逸飞静静地没出声。
    钱闰慌了神,他明显是在不高兴。可自己又实在没有半点头绪。
    “腿还疼不疼?”过了片刻,赵逸飞背对着他问。
    钱闰的心一沉,怎么他真的知道了。
    客厅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赵逸飞转身看着人,点头说:“对,我都知道了。”
    钱闰一出门,他就打给了武岩丰。
    ——他一个东西坏了半年都不会发现更别提修理的人,怎么可能去检查哪儿漏没漏水,他那个样子分明就是哪里不舒服,仔细一点看,左腿根本就在抖。
    谭骅聪明,说话滴水不漏,宋书阳肯定是跟钱闰一条战线的,能问的最好也就是武岩丰。
    武岩丰先激情地关心了半天他的身体,在他刚一提到:“你们钱哥的腿……”
    武岩丰立刻竹筒倒豆子地问起来:“还没好啊?这一下可是摔得厉害,虽然没骨折,跟骨折也差不多了。幸好他是去事故科,真要站岗执勤他可受不了。”
    没骨折,但也差不多。
    赵逸飞的脑子飞快转动分析着,“医生是怎么说的来着?”
    “骨裂啊!”
    武岩丰对赵逸飞显然没什么防备心,大大咧咧地就上赶着如实奉告。
    “我那天还跟张法医又看了看,这个层高摔下来,没骨折也算万幸了。”
    “他这手术做完有段时间了吧,可是得好好养着。怎么了哥,你问闰哥的事,是要去看他啊?”
    他哑然失笑,武岩丰竟然还不清楚他们的关系,把他的话当成了对普通同事的关心。
    “其实哥,你也别太有心理负担,那要是当时换成我,换成咱们队里的谁,肯定也先上去救你,事出紧急么……”
    “谢谢,小武。”
    赵逸飞自己都不知为什么苦笑起来,这下他不用问了,一定就是那天。
    钱闰一定是跟他一起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难怪他头上也会多出来那么长一道疤。
    从回忆里抽身,他看着钱闰,那道疤痕已经淡化到几乎看不见了,他的头发也长长了,遮盖得七七八八。
    从他昏迷、住院,再到失语,转眼也过去了这么长时间。钱闰什么都没告诉过他,像对待一个婴儿似的照顾着他,每天从早到晚,不是干这个就是做那个,还要小心呵护着他的情绪。
    他把腿摔坏了,职务也丢了,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因为自己,因为一个将死未死之人。
    赵逸飞把脸埋进膝盖,不想再看着对方。
    日到傍晚,屋子里逐渐暗下来,钱闰起身去打开了暖光灯。
    “是,小飞,我去医院了,”他叹气说,“不该骗你。”
    “但是没那么严重,阴天下雨么,骨伤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赵逸飞声音闷闷的,冷笑道:“我能信吗?”
    钱闰从一开始就瞒着他,谁知道这句又是不是瞎话。
    “真没事,”钱闰舔舔嘴唇,听他声音里的冷意也有点打怵,干脆想躲开,“我做饭去了,今天买了排骨,山药炖排骨,你喜欢的。”
    赵逸飞放下双腿,起身道:“你坐着吧。”
    钱闰忙跟着他站起来,怕人头晕还想要扶他。
    “你坐下,听不懂吗!”
    赵逸飞却猛然转向他,喊了一声,吓得钱闰倒退一步真坐回了沙发边上。
    赵逸飞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是你的腿,你以前被车撞伤过你不知道吗?你现在又把骨头摔裂了,你不知道疼吗?”
    “你傻不傻,你去接我干什么?万一你撞到头呢?你就不怕摔死了!”
    “小飞,别生气,怎么了……”
    钱闰不敢站起来,伸长了胳膊去拉赵逸飞垂在身边的手,想着他情绪这么激动会不会对身体不好,万一再胃疼起来,或者心脏不舒服怎么办。
    “你就是个二百五!”赵逸飞甩了一下,没甩开,钱闰一用力反而把他也拉着坐下来。
    扑上来抱着他,钱闰连连道:“对对,我是二百五,你怎么骂我都行,快别生气了,好小飞。”
    “你耍赖也没用!你还敢骗我,混蛋!”赵逸飞挣扎着,几下挣扎不脱,越挣扎越到他怀里去,不知怎么就嘴对嘴,两个人撕咬着滚到了沙发的角落。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不能生气了,好不好?”钱闰撑起上半身,怕压着他,气喘吁吁、可怜兮兮地瞧着下面的人。
    ——钱闰就会用这一招,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来看他,让他有什么气都生不出来。
    “你错什么错,要错也是我的错。”赵逸飞喉结滚动,合了合眼。
    他真的不生气了,钱闰又心疼起来。
    “不许这么说,你什么错都没有,我愿意、我高兴的。”
    赵逸飞“呵”一声,“你是大傻子吧,还高兴呢。”
    “对,我傻,”钱闰翻身也躺下来,搂着他道,“傻才高兴,太聪明了不好。”
    晚上,钱闰坐在床边看赵逸飞喝药,自己也老老实实喝医生开的补剂。
    赵逸飞瞧着他的左膝问:“医生都怎么说的?”
    “开了贴膏,让多热敷。”
    “你倒是敷呀,家里不是有个热水袋么?”赵逸飞记得原来钱闰老给他用那个,后来嫌重,就换成插电的热敷袋了。
    “我一会儿睡觉前敷。”
    “不行,现在。”赵逸飞黑着脸。
    钱闰只好照做,掀开地上的铺盖,抱着热水袋坐了上去。
    他还坚持在床边打地铺,赵逸飞忽然想,地气一天比一天湿冷,又不到供地暖的时候,他拖着伤腿,怎么能睡得好。
    “钱闰,”赵逸飞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坐床上来。”
    钱闰抬着他的狗狗眼,两眼放光,嘴上还在问“真的呀”,身体却早已经麻溜贴到了赵逸飞边上。
    他还得寸进尺地往赵逸飞身上靠,可惜没靠多大一会儿,对方就坐了起来。
    赵逸飞看着钱闰的左膝,搭着紫色的热水袋,这么一看竟十分明显——他的左小腿比右边要细上一圈。一定是摔伤后不能发力,肌肉萎缩了些。
    这么个小热水袋,不知道能替他缓解多少。
    “我给你揉揉吧。”他忽然说。
    对面坐着,赵逸飞轻柔地按摩起钱闰的髌骨周围,又给他松解小腿上的肌肉。从前参加学校的田径队,他专门跟人学过几下,手劲又大,钱闰过去总让他按得嗷嗷直叫,不停求饶。
    按着按着,他问:“钱闰,我的力气是不是越来越小了?”
    钱闰愣了愣,“没有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觉得小了好多。”
    钱闰立刻直起后背,傻笑道:“没有,特别管用,你一揉我就不疼了。”
    他才笑了笑,“那我再多给你揉揉。”
    钱闰只好又劝阻,“明天再揉,别累着,再揉就管用过头了。”
    收回手,赵逸飞说:“你就在这儿睡吧。”说完自己要下床去。
    钱闰急忙拉住他的手腕,“那你……你也别走好不好?”
    赵逸飞的背影顿了顿,抬手关掉了屋里的灯。
    “我不走,睡吧。”
    ——终究他还是心软了。
    钱闰朝他靠近过来,伸出手臂温柔地环抱着他。
    “永远也别走。”
    赵逸飞没说话,钱闰在黑暗中感觉到,他的头蹭了蹭,依偎在自己怀中,靠得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