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宝箱

    第58章 宝箱
    白小白亲眼目睹这一幕, 什么都没埋怨,低头去捡被碰掉的旧书。
    旧书经不起折腾,更别说还有许多散页, 一下子飞了一地。
    过了一阵子,丹增才走出白书斋的门,而市井小巷里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了。阳光倾斜泼洒,照出斑驳墙壁的暖,他跟在唐弈戈的身后, 怀里的纸张成为了坠湖者怀里的石头。
    在他眼前,唐弈戈的背影挺直。
    车子停在熟悉的车位里, 谭星海见他们走近却两手空空, 第一时间下车。不用打量这两人的神情, 谭星海灵敏到洞悉万物:“书店里是出事了吗?”
    “出了一点小意外。”唐弈戈轻描淡写。
    可是谭星海再看他身后,丹增目光低垂,脖颈线条明显僵硬:“人没事吧?”
    他问的“人”可不是丹增顿珠, 而是那个“小意外”。虽然谭星海身为唐总的心腹兼保镖, 可一旦遇上突发状况,他反而要阻拦唐弈戈出手过重, 他比任何人都知晓唐弈戈从小到大的体能考核成绩。
    “没事。”唐弈戈又摇摇头, 朝身后的人说,“先上车吧。”
    车门已经自动滑开, 丹增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去,动作太快,掀起藏袍慢了一拍, 仓促中多了失重的脚步。唐弈戈扶了他一把,右手掌又放在了车门的正上沿。
    引擎发动,缓缓驶出了这一片的喧哗。
    丹增僵硬地坐正, 已经是夏天了,车里还有几条毛毯,好让他搭在膝盖上。赵祯兄弟的母亲说他当年在山上冻了腿,那时候年龄小,没发出来,后来也没有驱寒,今后这双腿要多多保养。
    而车里的沉默变成了潮水,要将从来没见过海的丹增吞没。
    车走走停停,丹增此刻仿佛和唐弈戈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清晰地看着他,又摸不透。他不知道唐弈戈到底有没有生气,还是说,他不动怒只因为他优秀的家教。
    唐弈戈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刚刚离开白书斋的时候他留下了工作微信,现在果然多了一个等待添加的新联系人。
    白小白的头像,居然是一个白腾腾的松软大包子。
    丹增就在这时候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书店里的损失……我来赔偿。”
    唐弈戈浅浅地笑了一下:“用不着吧?”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先把白小白统计出的报废书买下来,又赚了一笔过去,留作丹增每次买书的预付款。他没有带人出去让人付钱的习惯,他带出去的人,挑了东西,然后还要自己刷手机付账,之前那几次已经是他的忍耐极限了。
    做完这一切,唐弈戈将手机放下,而丹增又一次感受到有人“善后”的感受。
    他再也忍不住了,倾巢而出地说:“刚才在书店里,我不是哑口无言,我不是不想反驳。只是,我着急的时候会忘记说普通话,我不是不吭声,不解释。”
    他现在说话都有些磕巴,让唐弈戈想到他结巴的弟弟。“没关系,我听到你维护我了。”
    “不是的。”丹增用力地一摇头,“我不该,那么失态,我反应过度了。”
    丹增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块笨铁就是自己。“我在处理问题上,和你比,差远了。我总是脑子一热,然后就忘记动脑子。我应该反驳他的,我……”
    现在再回忆起来,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反应。明明有机会和顾林华当面对峙,可脑子里的汉字一溜烟儿跑走,一个都抓不回来。而自己的反应过度成那样,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顾林华的话全真。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对唐弈戈不坦诚。
    一个谎言背后需要很多谎言,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课题。丹增曾经以为不说就能侥幸,可一环扣一环的人生会让他清醒。
    唐弈戈这时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确实很想听你的解释,但你不用现在就说。”
    “不用现在说吗?”这份宽容反而让丹增更加无措。
    唐弈戈看着他:“你也说了,你在处理问题上比我差太多,所以你肯定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梳理经过。我也说过,人要学会求助能力更强的人,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处理能力强就反向要求别人,每个人都不一样。”
    丹增点了点头。
    “况且你现在情绪波动很大。”唐弈戈又说,“我确实很想听你的解释,我也需要一个坦诚的态度,但不是现在。”
    丹增愣住了一样,心里不知道琢磨什么,再开口时说:“但我和他没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第一次。”
    声音虽然不大,但原本双手把持方向盘的王勇已经悄然松开了右手,按下主控台的某个按钮。挡隔板再次出现,又一次隔绝了宽敞的后排空间和前方的驾驶室。
    唐弈戈的笑意里是明显的无奈,身体微微转向了丹增,又一次亲眼目睹了他的呲溜滑坡。“你以为我在意这个?”
    “不,不是。”丹增摆摆手,“我是说,我和他……”
    “你和他发生过没有,那是我们认识之前的事情。即便你们发生过,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唐弈戈顿了顿,“我想要的只有你的坦诚,等你全部整理好,再告诉我。你们的聊天记录是你的隐私,你想烧掉还是碎掉,都可以。”
    说完之后,唐弈戈又着重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急,好么?”
    丹增快速地点了点头,原本紧绷到极限的心弦没有断裂,放松了下来。
    “如果你觉得他对你污蔑冒犯,我可以……”唐弈戈还未说完,丹增快速打断了他。
    “不,不用,你不可以。”丹增组织着语言,又改了口,“不是你不可以,是你不用。”
    他深知唐弈戈的手段,顾林华只是一个跳脚小丑,收拾起来只是唐弈戈的一句话。可丹增不要,唐弈戈的那句话很对,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们是今生今世都碰不到面的人。
    “他不值得。”丹增在脑海中搜索来、搜索去,终于精准地搜到了这句话。顾林华不值得唐弈戈的一句话,他不值得唐弈戈动手。唐弈戈就应该在光明山顶的地方,他不要下来。他要在那最高最高的地方,离太阳越近越好。
    心结解开了,藏袍里的那些纸张忽然变得很轻,不再是坠湖的石头。丹增也终于平静下来,学着夏天用毛毯盖住膝盖,可盖不住内心汹涌的波澜。他想,他见到了一个宽阔的男人,他的肩膀是雪山之巅。他又想,他见过了这样的男人,恐怕以后也“看不见”其他的男人了。
    丹增清晰察觉到自己的心开始缩小。
    他那一颗装满了天下的心居然收缩了,他明确感知到私心的发芽。像高原的青稞,恶劣的环境永远打压不住,会冒出土壤。这一路他都处于不解当中,名为私心的枝芽正在壮大,即将挤压其余的空间。他认为这样的自己是不对的,人不能只考虑一个人的感受,可又觉得自己很无用,他赶不走这份私心的存在。
    一路畅通,丹增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唐弈戈的家。
    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粉红,丹增现在楼上收好了a4纸。他没有毁掉它们,不想选择逃避,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欺瞒留下祸根,唐弈戈太值得自己的那份坦诚。这时候,他听到有人按响了门铃,他好奇地走向门口,张望楼下是谁来了。
    客厅太大,不能一眼看到尽头,丹增只能瞧见唐弈戈站在柔和的灯光下,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回来。
    当唐弈戈抬头时,刚好瞧见了小偷小摸的丹增。“下来,有东西给你看。”
    “来了。”丹增踩着拖鞋往下走,走近才看出那是一个实木箱子。箱子表面有一层均匀的鎏金,不黯淡但也不刺目。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箱盖中间镶嵌着他最熟悉不过的矿物——绿松石。
    绿松石四周环绕着精密的錾刻花纹,也是他最熟悉的图案——金刚杵。
    “自己打开看看。”唐弈戈鼓励他。
    丹增见过不少藏式宝箱,所以手指触碰到金属搭扣时也异常熟悉,他轻轻一拨,“咔哒”之后搭扣便弹开了,厚重的箱盖被他开启。
    防潮草药的香气先被他的鼻子认了出来,云起也有许多。箱盖里侧是一层堂皇的颜色,柔和的浅紫,里外呼应的光彩同时映入他的眼帘。
    唐弈戈看着他开箱的全过程,像宝箱开宝箱。
    “这……”丹增只说出一个字。
    一块块未经雕琢的蜜蜡原石整齐码放,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如半个拳头,最小的也是鹅卵石大小,颜色从柠檬黄到深邃的鸡油黄,还有几块对称的呈现出枣红稠蜜色。油脂光泽明显,它们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了。
    下一层是饱满鲜艳的珊瑚,还没来得及被车成珠子,也是珍贵原料,颜色都是正宗牛血红。
    再下一层全是金条。
    纯金的金条。
    丹增连忙看向唐弈戈:“这是什么?”
    “给你买了点小玩意儿。”唐弈戈笑着,“我不太了解你们的文化,所以不清楚你们康巴具体喜欢什么样的款式,送礼送不到心意上。这些都是原材料,你自己找信任的匠人去做,打你喜欢的珠宝首饰。”
    丹增又要开口,唐弈戈再说:“我知道你们对饰品的审美,越多越好,越大越好,我也觉得挺好看。”
    丹增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太贵重了。虽然我家也很有钱,但这些太贵。”
    就是因为有钱,丹增一眼就知道它们的价格。不光是价格,更是难买,半拳大的蜜蜡如今很少了。
    “你全戴上给我看,我也算是给自己花钱。”唐弈戈指了指最下面的抽屉,“下面还有。”
    还有?丹增又按了一个搭扣,抽屉里同样铺着浅紫绸缎,内容只有一样,是一把刀。
    丹增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把藏刀,刀鞘深棕,纹理细腻,刀鞘口和鞘尾是纯银包边,是他喜欢的凌厉。刀柄浅褐色,弧度流畅,而刀柄的尾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绿松石。银光和静绿也是他最喜欢的搭配。
    “我看你戴银就喜欢配绿松石。”唐弈戈提醒,“刀刃已经开了,要小心。”
    丹增用了一手的好刀,刀是他们不陌生的伙伴。他小心地抽出,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他的藏文名字。
    “为什么?”丹增的普通话系统彻底被唐弈戈攻陷,只剩下巨大的震撼和困惑,“为什么送我刀?”
    “在你们的文化里,刀很重要。它不仅是武器和厨具,也是你们的配饰之一。”他看向丹增空荡荡的腰间,“你浑身上下能戴饰品的地方都要戴满了,我唯独没见过你配刀,连刀鞘都没见过你戴。”
    “我……我……我曾经有一把。”丹增很后悔。
    “连你们云起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阿旺都有一把刀,你也应该有。”唐弈戈又笑了一下。
    丹增全部力气都在调动声带,他的情绪成为了养料,正在无节制地饲养他的私心。忽然他快步走向厨房,朴实的感动没法疏通,他只能用自己能有的去回报,赶紧做点心。
    唐弈戈操心傅乘歌的饮食,自己或许帮得上忙。
    上一秒还在客厅,这一秒丹增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料理台。茫然之后他拉开巨大的嵌入式冷藏室,找着他那个非常不起眼的陶瓷罐子。罐子上面还贴了一个手写的藏文标签:[酥油]。
    丹增给它抱了出来,掀开盖子之后是醇厚的奶香。他又去翻青稞粉,弯着腰的时候忽然察觉到唐弈戈已经过来了。
    也是到了此刻,丹增才想起他的秘密行动——唐弈戈不知道他给傅乘歌送过点心。
    “你要做什么?”唐弈戈斜倚着冰箱,又一次见证了他的迷糊。
    “我……”丹增琢磨着怎么糊弄过去。
    “又想给鸽子做点心?”唐弈戈开门见山。
    丹增诧异万分:“你知道?”
    “我知道?你自己听听这句话合理么?”唐弈戈又想拧他的脑袋,“你觉得王勇这个人怎么样?”
    丹增捏着青稞粉袋子:“人很好。”
    “他和你关系再好,他的工作属性也是我的直属部下,你觉得他会瞒着我去办你的事么?不管你和他平时再怎么称兄道弟,他的老板是我。”唐弈戈反问。
    丹增无地自容:“对不起,那我不做了。”
    唐弈戈看了看他手里的原料:“我说不让你做了么?”
    丹增欣喜地抬起脑袋。唐弈戈看着那精致的煤球又活跃了,说:“唐誉不在,其余的孩子有6个,你多做一些,每个孩子给几块尝尝。”
    笑容又回到丹增的脸上,欢欢喜喜地抱着酥油去加热了。“那上次,鸽子……他喜欢吃吗?”
    “我没让王勇给鸽子送过去。”唐弈戈也没有隐瞒。丹增回头问:“那送给谁了?”
    唐弈戈先是长叹一声,声音里掺杂着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闯祸的侥幸:“给我干舅舅了。”
    这一次,点心一共做了36块,每个孩子分到6块。盒子比上次小,丹增仍旧系上了藏式彩绳,象征着好运。唐弈戈坐在车里,后座摞着盒子,他交代王勇:“你把我送到老爷子那边就去送点心,先送鸽子那份。”
    “明白。”不止是赵祯怵傅乘歌,王勇也怵他。要是第二个送,鸽子就要闹了,觉得他小舅舅不在乎他。
    车开动,唐弈戈打算闭目养神,思索片刻后又睁开了眼睛,抽出了最上面的那个盒子。他解开彩绳,里面的点心还是洛桑花的样式,唐弈戈抽出纸巾,拿出两块包了起来。
    再把盒子还原,系好了彩绳。
    他又对王勇说:“你帮我叮嘱鸽子,我知道他吃不多,所以点心只给4块,让他慢点吃。”
    “明白。”王勇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珠珠:其实我家也很有钱!
    小舅舅:不要挑战我的财力,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