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执念万千

    第62章 执念万千
    不一会儿, 谭星海给了唐弈戈一个明确的答案——丹增顿珠本人确实订了今天的票。
    仍旧是他熟悉的路线,从北京首都机场到成都天府机场,住一夜, 第二天直达格萨尔机场。有时候他也会走双流,如果赶不上格萨尔每天唯一的航班,丹增就会坐车。
    在不让自己吃苦的这方面,唐弈戈对他还是有一部分信心。哪怕是坐车,丹增也不愿意拼车, 他会一个人付车钱,舒舒服服地回去。
    “这次是怎么回事?”谭星海也已经习惯了他的“逃跑”。
    唐弈戈思索片刻:“大概是快放暑假了, 云起的旺季要到了, 他回去处理生意。”
    “那你这次打算什么时候威胁他回来?”谭星海得提前安排自己的行程, 要去那边的机场接。
    唐弈戈摇了摇头,他还没想好。现在他好像找到了一点规律,每次丹增表现得又乖又甜又予取予求的时候, 就说明他已经准备跑路了。别人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他是搞事情之前先装乖巧。
    在昨晚他咬着刀柄骑到自己身上时,就应该有所发现。
    唐弈戈对他的印象也在反复横跳, 起初他以为丹增是装的, 后来发现他是乖的,接着他发现他真是装的, 最后看明白他装的是乖。
    谭星海也没再过问,只是给他续上了一杯黑咖啡。给他端过去的时候,谭星海好奇了一下:“你就没想过换酥油茶喝喝?赵祯兄弟说了, 黑咖啡对你的胃不好。”
    “赵祯什么时候也成你兄弟了?”唐弈戈还是端起了咖啡杯。
    “我怎么也算是上过几次高原的人,有些语言变化也在所难免。”谭星海和他打趣了几句,“你就没想过上去瞧瞧?”
    “没想过。”唐弈戈喝下一口咖啡, 还是这个味道适合他。
    对于丹增的突然离开,唐弈戈不是第一次经历,也不是第一次处理,每次都跟猫一样,眨眼就跑。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家里没人做牛肉汤面,那阵酥油茶的浓也没了。屋里像是开着净化器,完完整整给空气过滤了一遍,唐弈戈没找到酥油的痕迹,一切了无踪影。家里装修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声控灯,除了智能开关,大部分房间都需要手动,唐弈戈不喜欢走到哪里就亮到哪里,需要灯,他自己会开。
    所以卧室就这么黑着。
    不过卧室里到处都是丹增留下的痕迹。宝箱没带走,两把藏刀也没带走,很多衣服都在衣帽间,等着他下一次回来。唐弈戈关上衣帽间的门,走回卧室,床头柜上,靠近丹增睡觉的那一边,最醒目的地方放着占地面积不小的物品。
    唐弈戈先看向了床。其实家里他留下痕迹最多的地方就是床,可能是习惯吧,唐弈戈已经习惯那个枕头和那一边就是他的。哪怕丹增跑回山上,唐弈戈也不会再睡这一边了。
    现在他走向床头,在众多纸张中拎起最上面的那一张。
    天黑了,丹增还是要在成都天府机场附近过夜。
    明天直达格萨尔机场,再坐车,丹增就回到了属于他的地区。酒店里设施齐全,他叫了一份外卖,吃外卖的时候给家人们通了电话,云起的旺季确实要来了。阿妈和阿爸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虫草王”大赛,而那个总是让人出其不意的妹妹,跑去助农了。
    诺布有国家队照顾,还有萧行照顾,自己应该可以安心。
    可丹增的心就是不安宁。
    他试图用冥想来找回安心,那个无欲无求或者看似无欲无求的他正在缩小。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生下来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恩爱的父母,勇敢的妹妹和听话的弟弟。如果放在以前,丹增绝对不会再奢求别的了,现在他的心变成了一口锅。
    在山下锅子沸腾,在山上总是不开。怨解的是他,疏通的是他,明的是他,不明的还是他。丹增已经被丢入了大千世界的万花筒,在滚动中寻找平衡。姹紫嫣红流光溢彩是他的余光,站在冰冷的水柱下,丹增惊愕发觉自己居然已经不习惯了。
    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一个词。
    他不再习惯冲冷水澡,皮肤在唐弈戈的怀抱、浴缸和热水里四散开,他曾经和唐弈戈说自己的冷水澡,得到的答案仍旧是那句“人不要给自己找苦吃”。
    或许自己是应该回山上了。
    丹增带着转经筒回来,摇散的是他的执念,他的万千。
    第二天,天气好得像一幅画,让人忍不住流连。
    丹增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坐上了酒店的大巴车。大巴车直通机场,而去往格萨尔机场的人也多了起来。丹增对此并不疑惑,现在暑假已经开始,去川西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川西的每一条路上都有旅客,有人抱着净化心灵的心态去瞧瞧,有些孩子就高考后的冲动。
    当云起忙起来的时候,丹增就会换下他挚爱的衣服,穿上易于打理的那几身。山路难行,很多人都会骑摩托,丹增就是为了跑山才学,因为不少地方不能上轿车。
    看着那些大包小包奔赴甘孜的人,丹增开始思索他们从哪里来,会不会也有北京。
    这么多的人里,总是没有自己想的。
    8点30分,这唯一的一班飞机准时起飞了。
    飞行时长1小时25分,抵达了海拔4068的高度。
    几千米高度升上来,一下飞机就有同航班的人不舒服。丹增的双腿也很沉,于是干脆不走,帮着机场的工作人员将他们扶到休息区。工作人员都说普通话,但一看丹增的打扮,语言系统立即换成了藏语。
    可丹增却没听懂。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将语言换成了普通话。
    “多谢,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去打水。”工作人员说完就跑向了服务台,顺便去找“氧气枕头”。
    被他们照顾的旅客已经开始头疼,但显然疼得不厉害,还有精力问问题:“你们怎么不用藏语聊天啊?我们还想听一听呢。”
    丹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我们康巴藏语是‘十里不同音’,虽然我们都是康巴人,但不一定听得懂。”
    “你们藏语分这样多?”另一个人问。
    丹增瞧了一眼时间,反正他也不急着离开,便坐下了:“藏语主要分三大种,康巴、卫藏、安多。这三种藏语发音完全不互通,只有藏文互通。卫藏是相对柔软的藏话,类似……你们说的南方话,敬语也多,像藏族歌曲绝大部分都是卫藏。”
    “那你们康巴呢?康巴汉子是不是都很帅啊!”有人打趣他。
    丹增不好意思地说:“那都是大家传话,康巴汉子大家都觉得硬朗,是因为我们康巴藏语很硬,类似于你们的北方话,是最有劲儿的藏语。”
    “那安多呢?”那人又问。
    还好丹增今天一点不急着赶路,所以耐心也是极为充沛的:“安多藏语,就是你们说的文言文,它没有阴阳顿挫和语调,也最大程度保留了古代藏语的词汇。”说完这些,丹增又站了起来,“大家要是不急着走就先在这里缓一缓,我帮你们拿氧气吧。”
    说完,丹增也走向了机场的服务台,格萨尔机场太小,工作人员忙不过来。
    而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两点多。不光是照顾高原反应的旅客,丹增还帮他们重新制定旅游路线,像私人订制那样,帮他们绕开旅行中的不便。这可算是极大程度帮了人,不少人都是脑子一热,上山,第二程去哪里都不知道。
    除了帮他们规划,丹增也帮他们订餐,翻译地图。最后连那位工作人员都不忍心了,一个劲儿催促他快回家,不然天就要黑掉了。黑掉之后就是山路,不好走。
    可丹增却不着急,完全没有回家的意思,让工作人员想不透。
    终于,下午4点半,丹增必须要走了,因为他能约的车只剩下最后一辆。
    “快回去吧!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工作人员也要准备下班了,就一班飞机。
    “好,我们有缘再见。”丹增的腿又开始灌铅,不得不走向他的车。
    车子开动,开出了和神山相连的小机场,奔向他的家。路途不算颠簸,丹增保持着清醒,也再也没法忽视他心底的感受,再也不能置若罔闻,要和肺腑呼之欲出的谜底面对面。
    下车之后,丹增多付了一些车钱,目光却没有看向远处的民宿,而是身后的漆黑。
    好安静。
    丹增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又低头看着他的手机。没有未接电话,唐弈戈没有让他回去。
    丹增站了半小时,才开始往回走。
    脚步声、风声、卷起的草,变成了独属于丹增的山谷。他走在这条熟悉到不行的路上,每一步踏下去,都觉得有事情比脚下粗粝的石头子更加磨人。风马旗系在玛尼堆上,每一次煽动都打在他的回忆里。
    [唐先生,我走了,暂时地离开你。我也选择在这一天对你献上我的坦诚,告诉你有关我和顾林华的一切。那天在白书斋里,我急匆匆捡起的聊天记录不光是我的隐私,也是我对你的保留。这份保留让我无地自容,让我变成了一个私藏的小人。]
    丹增走走停停,其实每一步都不费力,可每一步都在耗尽他的力气。
    [我骗了你,我的第二段暗恋不光是暗恋,也有长时间的暧昧。在我遇上顾林华之前,我从未见过和我一样的人,会喜欢男人的人。所以当他向我展露那一面的时候,我被吸引了。这不是他的蓄意勾引,也是我的自投罗网,我找到了不让我陷入羞耻的同类。]
    丹增又一次停顿,视线穿透风沙,回头望向了北京的方向,仿佛用他的专注就能穿透距离。
    [我们不止是普通聊天,我们也聊了很多性。我没有忍住,对于这方面闭塞又不敢涉足的我来说,他的出现缓解了我的渴望。我会注视他,忍不住送他一杯又一杯的酥油茶,听他说一路上的见闻,再在夜里幻想那些地方。当他第一次问我有没有和男人做过的时候,我一整夜都没有睡着。我想他是看透了我的。我想尝试,我只是没有胆量。]
    丹增只看到了狂舞的旗帜,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当他夜里发送照片给我时,发送男人关于性的照片时,我听到了心里更大的渴望。这些事情都是我的刻意隐瞒,我从不敢告诉任何人,我也怕你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人,毕竟我们最初上床的需求就不算单纯。后来我把刀送给了顾林华,在他离开之后,我因为他,自己来了一次北京。后来再来就是带着谢礼来见唐誉,转身就遇上了你。]
    丹增最后一次掏出了手机,手机已经变成了冰冷的石头。
    [我对爱和性的了解都源自于别人,我原本想着只需要一次体验就能回来。对不起,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将下山的负罪感全部抛给了你,可是,如果这一次你看完了我和顾林华的全部聊天记录,还想让我回去,只需要一个电话,我就回去了。]
    黑掉的手机屏幕应该就是答案了,只不过丹增还不相信,还不承认。
    就是他不相信、不承认,才会在回程中一次一次留步。离开唐弈戈的家之前,自己把那些聊天记录整理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不敢确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结局。可能是一个拥抱,可能是一把刀斩断。
    云起熟悉的轮廓已经完全展现在丹增面前,他到家了。
    双手压在厚重的大门上,实木变成了他回家的最后一座神山,横兀在他的面前。他深深吸了一口尽管入夏但仍旧寒凉的空气,其实,不下山也应该。自己每次下山都会引起不好的事情,忘却誓言的代价又不在自己的山上。第一次是妹妹弟弟出事,第二次是差点害唐弈戈被人窃听,第三次是傅乘歌进了医院。
    再下山,后果会不会更严重?
    丹增认为自己微弱的期待应该彻底熄灭了。
    他伸出的手指触摸到精致的木纹,手臂发力,将大门向内推开了一道缝隙:“我回来了。”
    门轴发出略微干涩的声音,引进了门外的风声。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从门缝一涌而出,劈开了丹增所站的漆黑。
    丹增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睛,等待自己的瞳孔适应光亮。
    门完全敞开,在那片被自己坚持留下的天井正前方,在云起最显眼的地方,站着几个人。伙计们纷纷围在他们周围,不知道接待还是不接待,而他们身上散发的气场反而像民宿的老板,而不是游客。
    唐弈戈背向着正门,专注地看着那一尊展示的欢喜佛。
    作者有话说:
    阿旺:你是谁啊?
    小舅舅:你老板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