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葱包烩

    第115章 葱包烩
    她本是富商的女儿,家境优渥,自小备受宠爱,未曾经历过缺吃短穿的窘境。
    当年嫁给李修文这个读书人时,父母还给了不少嫁妆。
    可这些年,都被丈夫一些撑排场、好面子的要求,给耗得差不多了。
    “夫君,咱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宁明珠的声音柔和,却也带着几分疲惫。
    “你每月的俸禄只有那么些,除去三餐、日常开销、笔墨纸砚的费用,哪里还有余钱请仆人?
    就连前日为了请县丞大人吃饭,买了些肉和鱼,都是我当了…
    你若还嫌不够,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修文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娘子此言差矣!我乃朝廷命官,九品之职虽低,却也是正经的官员。
    《大夏会典》中明确记载,九品官员可配两名仆人、一名丫鬟,这是规制,岂能因俸禄微薄而废之?
    若是连这点排场都没有,岂不是让那些胥吏、乡绅看轻了去?
    再说,我与那些同僚,俸禄相差无二。
    为何他们的俸禄,就能够配制仆人,我的就不行?
    我看是娘子持家方面,仍需向诸位同僚的夫人多多学习才是。”
    宁明珠听得这无端指责的话语,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别的官员要么是祖上有资产,街上有店铺,生财有道,家底丰厚。
    要么是丈夫经常外出授课、写诗写帖卖字画,有额外的营生挣钱。
    李修文,自视清高,根本不愿意做这些事,待遇却要求跟他们相同。
    这又如何能让人做到呢……
    李修文却还没说完他的要求。
    “再说这服装!
    《大夏会典》明确规定,九品官员公服需用青色,袍角绣‘练雀’纹样,束乌角带,配黑色靴履……
    还有出行,‘九品主簿无马骑’,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吃食方面,九品官员日常饮食需‘四菜一汤,荤素搭配,不可过简,亦不可过奢’。
    你看看咱们家,每日不是青菜豆腐,就是糙米饭……”
    “所以银钱从哪里来呢?”
    宁明珠打断了他,轻轻说道。
    一提到银钱,刚才还侃侃而谈的李修文顿时噤了声。
    他轻咳一下,时不时瞄几眼宁明珠,这才缓缓道:
    “家计向来是由妇人操持的,君子不经手这些铜臭之事……”
    “我一直两袖清风,对娘子一片赤诚,全部家产都在娘子手中……”
    “分配采购这些细琐小事,由娘子经营,我总是放心的……”
    “其实家中银钱肯定是够的,只要拿账簿过来,我一查便知该如何开源节流……”
    宁明珠心中惨然一笑。
    家中日常经营都令她焦头烂额了,哪里还有时间记账簿?
    就算有,排场方面,李修文哪肯削减半分?
    她有的,只有那份快被用完了的嫁妆单子,和当铺收据罢了!
    满口不提用嫁妆,却是满篇都要用!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
    难道要把这些事情说出来,驳丈夫的脸面吗?
    女子应当贤良淑德,以丈夫为天,怎么能拒绝丈夫的要求。
    “唉……”
    宁明珠放下手中针线活,起身开箱翻找着什么。
    不一会,她小心翼翼的拿着一样东西,撑着油纸伞,走出了家门。
    这物件用一块旧布包裹着,是她的最后一件嫁妆——一只羊脂白玉镯。
    这玉镯,原本是一对,但另一只前些日子为了宴请县丞,已被当掉。
    如今,这最后一只,终究也是留不住了。
    这对玉镯,当年还是母亲亲手塞给她的,谁知…如今…
    物非人也非了呢…
    走出院门,宁明珠正在思考哪个当铺,价钱更为公道一些。
    结果刚拐过路口。
    她就被一股香风,给绊住了腿。
    那食物的香气夹着雨点的湿润气息,显得更加鲜明、强烈。
    就像水滴荡漾在她心上,突然照见了久远的回忆。
    这熟悉的葱油、混着焦脆面饼的味道——想起来了,是她出嫁前最爱吃的葱包烩。
    李修文好面子,自她嫁过来后,向来不允许她吃这些街头小吃。
    他说这有辱斯文,只有平头百姓才会吃这些东西,再加上家中银钱也并不富裕。
    久而久之,她也就再没买过了。
    虽然葱包烩,其实很便宜…
    宁明珠抬腿欲走,但这香气,却又似乎比寻常葱包烩多添了几分魔力似的。
    像根细丝线,轻轻勾着她的鼻尖,勾的她微微侧头。
    脚都不属于自己了似的,一路顺着香气的方向,飘了过去。
    飘到了不远处的巷口拐角。
    此时那里支着一个小摊,摊上撑着挡雨的棚。
    小摊旁围着三两个孩童,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踮着脚尖往摊里瞧。
    叽叽喳喳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和对食物的向往与好奇。
    宁明珠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下意识地往前又挪了两步,离摊位更近了些。
    她看见摊主是个年轻女子,站在摊前,桌上放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面饼。
    她左手捏着一把翠绿的小葱段,手腕轻轻一扬,葱段便均匀地铺在面饼上。
    右手则是金黄酥脆的大油条,同样掰好后,放进面饼里卷起。
    那锅烧得通红,里面刷着一层清亮的菜籽油,油星子在锅底轻轻跳跃,发出细微的 “滋滋” 声。
    摊主将裹好的面饼放进锅里,用一把小巧的竹铲开始按压。
    按压这一步至关重要,按压得越薄,葱包烩就越酥脆。
    面饼接触到热油的瞬间,“刺啦” 一声响,一股更浓郁的葱油香猛地散开,比刚才飘来的香气更烈、更暖,直往人心里钻。
    围在旁边的孩童们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睁大眼睛盯着锅里的面饼,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小声对身边的男孩说:
    “你闻,好香啊,我娘说,等攒够了钱,也给我买一份。”
    男孩点点头,眼睛却没离开锅,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宁明珠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围着葱包烩小摊,眼巴巴地等着娘亲付钱。
    心里盼着面饼能快点煎好,好早点尝到那外酥里嫩的味道。
    那时的她,还是宁家的小姐,不用愁柴米油盐,不用顾忌丈夫的各种索取需求。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日子过得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又明媚。
    摊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宁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但没过半秒钟,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过去。
    此时,锅里的面饼已经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微卷起,像朵绽放的小花。
    摊主拿起一瓶褐色的甜酱,手腕微倾,甜酱顺着瓶口缓缓流下,在面饼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酱香混着葱油香,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
    “好了!”
    摊主笑着喊了一声,用竹铲将煎好的葱包烩铲起来,放进油纸里,递给身边的一个孩童。
    “小心烫,慢点儿吃,你们早些回去吧。”
    孩童没在意这些话,接过油纸,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满脸都是吃到美食的简单快乐。
    宁明珠看着那葱包烩,喉咙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痒意。
    她摸了摸怀中的玉镯,又摸了摸腰间仅剩的碎银铜钱。
    突然想起了母亲,出嫁前对她说过的话:
    “明珠,日子再难,也别亏了自己。
    嫁妆是独属于女孩子自己的,父母赠予的贴己钱。
    若是想娘了,就用这些钱去买份小吃,娘就像在你身边一样。”
    湿润的风又吹了过来,带着巷口的槐花香,混着葱包烩的香气,拂过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