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求神

    第167章 求神
    十一月初,长白山落了今年的头场雪。
    一夜之间,院子里的晾晒架全白了,菜地上的茬子被埋得干干净净。
    炕上烧得热乎。
    姜甜甜翻了个身,肚子太沉,压得她喘气都费劲。
    她刚想伸手去托一把腰,一只手已经先一步垫了过去,稳稳当当托住她沉甸甸的后腰。
    霍北山根本没咋睡。
    他睁着眼,盯着自家媳妇模糊的轮廓。
    “北山哥,你咋还没睡?”姜甜甜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往他怀里缩了缩。
    “吵醒你了?”霍北山把被角往上拽了拽,“睡吧,我在这儿。”
    姜甜甜太困了,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听着媳妇匀称的呼吸声,霍北山轻手轻脚地下了地。
    四条狗缩在狗窝里,听见动静抬起头。
    霍北山打了个手势,狗子们又老老实实趴了回去。
    他在雪地里站了半晌,雪在他身上落了一层又一层。
    他当过兵、上过前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这辈子只信手里的枪,从来不信鬼神。
    可现在,霍北山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地上冰凉,他也不嫌冷。
    双手合十,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认认真真地磕了四个响头。
    “老天爷,各路神仙。”
    “我霍北山这辈子没求过人,这回求你们开开眼,护着我媳妇姜甜甜,平平安安把这胎生下来。”
    “等孩子落地,我给你们杀猪还愿。”
    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很快被风雪吹散。
    隔着一道门缝,姜甜甜披着袄子站在屋里。
    她起夜没摸着人,跟出来就瞧见这一幕。
    看着连老虎都不怕的男人,跪在雪地里给老天爷磕头,她眼眶一酸。
    她没出声,悄悄退回炕上,钻进被窝里。
    过了好半天,霍北山才带着一身寒气进屋。
    他没敢直接上炕,站在炉子边把身上的冷气烤散了,才小心地躺了回去。
    刚躺下,姜甜甜就滚进他怀里,两只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咋醒了?”霍北山赶紧把人搂住。
    “北山哥。”姜甜甜把脸埋在他胸口,“我肯定平平安安的。”
    “咱们崽子也肯定好好的,你别自己个儿瞎琢磨。”
    霍北山身子一僵,知道她八成是看见了。
    他没吭声,只是收紧了胳膊,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天亮后,雪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姜甜甜变着法儿地想让男人宽心。
    她扶着腰站在灶台边,非要亲手和面蒸发糕。
    “你歇着,我来弄。”霍北山拿过她手里的面盆。
    “我就是想动弹动弹。”姜甜甜拿沾着白面的手去捏他的脸,故意板起脸教训,“你成天丧着个脸,崽子在肚子里瞧见,还以为她爹不待见她呢。”
    霍北山任由她捏,顺手拿毛巾把她手上的面粉擦干净。
    “瞎说,只要是你生的,我哪能不待见?”
    吃早饭的时候,霍北山光喝苞米碴子不夹菜,眼睛盯着窗外的雪。
    姜甜甜把一块腌黄瓜条夹到他碗里:“头场雪罢了,下完就停。”
    “怕的就是停不了。”
    霍北山放下碗,搓了搓脸。
    “去年十月底下了头场,十一月下的就没停,前后封了半个月的路。”
    “赵大爷说你预产期在十一月下旬,要是到时候再来一场......”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姜甜甜伸手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指头。
    男人的手热乎乎的,攥着她的手,劲儿比平时大。
    “急也没用,老天爷的事儿,你管得了?”
    霍北山不吭声。
    从那天起,四条狗的伙食直接翻了倍。
    苞米面里掺了的肉和棒骨,霍北山天天变着花样给狗加餐,把黑子它们喂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他盘算得很清楚,真要遇上难产,这四条狗得拼了命拉着爬犁往医院跑,没体力不行。
    林子走前留下的接生用的纱布、药棉和剪刀,被霍北山拿出来看了又看。
    剪刀放在大锅里用沸水煮透,拿干净的白布包好,放在炕头最显眼的地方。
    院子东南角,姜甜甜和霍北山一起,用几块石头垒了个小台子,从山上砍了一截松枝插在上头。
    每天早起扫完雪,两人就站在台子前面,闭着眼站一会儿。
    日子一天天往十一月底逼近。
    预产期前五天,老天爷像漏了底子,连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雪。
    积雪齐腰深。
    别说往县城去,连林场到家属院的路都被大雪埋得严严实实。
    霍北山彻底睡不着了。
    他天不亮就拿着大铁锹出门。
    硬生生凭着一把子力气,从自家院门开始,一路往林场卫生室的方向挖。
    一锹一锹地扬雪,硬是在齐腰深的雪壳子里,生生趟出一条能过爬犁的雪沟。
    手掌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继续挖。
    姜甜甜看着心疼,劝也劝不住,只能每天把饭菜热在锅里等他。
    到了预产期前几天,雪渐渐小了。
    姜甜甜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忙活的男人,眉眼弯弯地笑:“你看,老天爷都向着咱们。知道我要生了,赶紧把雪停了。”
    霍北山拿着扫帚把院子里的残雪扫净。
    他走过去,拉着自家媳妇的手。
    “是,老天爷向着你。”
    十一月二十二日,天阴沉沉的。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憋着一场大雪,但硬是没落下来。
    早上六点,姜甜甜刚喝了半碗霍北山熬的红糖小米粥,手里的勺子就掉在了炕桌上。
    她双手死死抠住炕沿,身子往下一弓。
    “发作了?”霍北山连忙起身套衣裳。
    “疼……”姜甜甜咬着下唇,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霍北山冲出屋子,套爬犁,拽绳子。
    黑子和虎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厉声喝着往前冲。
    爬犁在泥泞的雪道上狂奔,霍北山把鞭子甩得震天响。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把林场卫生室的翁洁和邓苗请上了爬犁,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回院子。
    “多烧开水!”翁洁一进屋,连大衣都没脱,先去水盆里洗手。
    邓苗拿过炕头的接生包,动作麻利地铺开油布和干净的褥子。
    “大老爷们别在屋里碍事,去外头烧水劈柴。”翁洁毫不客气地把霍北山推出去,反手插上了门闩。
    灶膛里柴火填进去,火苗子舔着锅底,水很快翻滚起来,白气蒸腾。
    屋里传出姜甜甜压抑的痛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门始终没开。
    霍北山劈完了院里所有的柴火。
    他坐在台阶上,站起来,又坐下。
    四条狗围在他脚边,被他的烦躁搅得不安,全趴着耳朵不敢叫唤。
    下午三点,门开了一条缝。
    翁洁探出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胎位是正的,但甜甜骨盆窄,她生了半天,这会儿没力气了。”
    “要是再过一个小时还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