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医生说不能用力,就是不能用力。”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和颧骨都是红的,嘴唇有点干。围裙上沾了油渍,袖口也脏了。
    “你吃饭了吗?”沈知白问。
    “没有。”
    “那一起吃。”
    两个人坐在桌边喝粥。
    沈知白用左手拿勺子,动作很慢,喝得很艰难。陆辞看了他几秒,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他碗里。
    “你多吃点。”他说。
    沈知白愣了一下:“你还在长身体,你吃。”
    “你受伤了。”
    “伤的是肋骨,不是胃。”
    陆辞没理他,低头喝粥。
    沈知白看着碗里那个鸡蛋,没再推回去,用左手夹起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陆辞收了碗去洗。沈知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陆辞。”他叫了一声。
    “嗯。”
    “今天卖了多少?”
    “到现在,四百多。”
    “下午人更多。”
    “嗯。”
    陆辞把碗洗干净,擦干手,转过身。“下午你别来。我一个人行。”
    沈知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行。”
    陆辞换了鞋,又出门了。
    沈知白回到房间,从衣柜最里面拿出那个信封。二十万,三捆,整整齐齐地码在信封里。
    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兜,拉好拉链,穿上鞋,出了门。
    刀疤强的地盘在城东,一个叫“东升宾馆”的地方。
    一栋四层小楼,楼下是洗浴中心,楼上是棋牌室。
    这是刀疤强的老巢,沈知白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这个地方,但从没来过。
    他推开玻璃门,前台坐着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女人,正在涂指甲油,头也没抬。
    “找谁?”
    “刀疤强。”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打量他。“你是谁?”
    “陆沉。”
    女人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强哥,有个叫陆沉的找你。”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女人看了一眼,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三楼,左手边第二间。”
    沈知白上了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贴着金色的壁纸,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左手边第二间,门开着。
    刀疤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深红色的毛衣,金链子还是那条金链子,在灯光下晃得刺眼。
    “陆沉?”他看到沈知白,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还钱。”
    刀疤强靠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着他。他的目光在沈知白的右手绷带上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到月底吗?”
    “提前还不行?”
    刀疤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当然行。拿过来。”
    沈知白走过去,从内兜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刀疤强拿起信封,拆开,把里面的钱倒出来。三捆,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捆,拆开包装纸,手指捻着边角数了一遍。
    又拿起第二捆,数了一遍。第三捆,数了一遍。
    “算你小子识相。”他抬起头。
    刀疤强把钱放回信封,靠在沙发上,看着沈知白。
    “陆沉,”他说,“你他妈到底是不是陆沉?”
    “欠条呢?”沈知白没接他的话。
    刀疤强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翻了翻,抽出一张,放在茶几上。
    沈知白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陆沉的名字、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日期。
    字迹潦草,但红手印按得很清楚。
    他折了两折,装进口袋。
    “两清了。”他说。
    刀疤强没说话。沈知白转身要走。
    “等一下。”刀疤强叫住他。
    沈知白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条腿,”刀疤强说,“谁打的?”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走路的时候有点瘸,不明显,但看得出来。“自己摔的。”
    刀疤强笑了一下。“摔的?行,摔的。”他站起来,走到沈知白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刀疤强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不输。
    “陆沉,”他说,“我不知道你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但你变了。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沈知白没说话。
    “欠条你拿走,钱我收了。”刀疤强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以后见面,不用绕着走。”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从东升宾馆出来,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阳光不暖,但很亮,照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左肋又疼了一下,但他没皱眉。
    还清了。
    原主欠的债,他还了。刀疤强的威胁,没了。陆念的安全,有保障了。
    他走下台阶,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收到陆辞发来的一条消息。
    “你去哪了?没事乱跑什么?。”
    沈知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笑了。
    “打来办点事,我没这么虚。”
    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动。陆辞回了一条:“试试就知道了。”
    “试什么?。”
    这次等了更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陆辞发来一条:“没什么,快回来。”
    沈知白把手机收起来,没多想,继续往前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走进去。
    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一把青菜,还有一袋陆念爱吃的那种小橘子。
    拎着东西出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绷带还在,指关节还肿着,但不影响走路。
    下午,沈知白又在家忙活了一下午。
    左肋还是疼,右手也不太方便,但他不想闲着。
    排骨炖上的时候,他开始收拾鱼,每一步都做得很慢,但很认真。
    左手也不太灵活,好几次差点把鱼摔了。
    他想,如果前世有人告诉他,你以后会一个人在家忍着肋骨疼杀鱼,他一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现在他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两个小时后,排骨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他又炒了一个青菜,做了个蛋花汤。把菜端上桌的时候,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门响了。
    陆念先进来的。
    她背着书包,跑进来,看到桌上的菜,眼睛亮了。“哥,你做了这么多!”
    “洗手,吃饭。”
    “二哥呢?”
    “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又响了。陆辞走进来,换了鞋,看到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沈知白的手。
    “你做的?”
    “嗯。”
    “你右手不能用力。”
    “切菜用的是左手。”
    陆辞没再说话,去洗了手,坐到桌边。陆念已经坐好了,筷子都拿好了,眼睛盯着那盘红烧排骨。
    “吃吧。”沈知白说。
    陆念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哥,你做的排骨太好吃了。”
    “多吃点。”
    陆辞也吃得不少,一碗饭很快见底,沈知白给他添了第二碗。
    “哥。”陆辞放下筷子。
    “嗯。”
    “钱还清了?”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确认,像是在等一个仪式性的回答。
    “还清了。”沈知白说,“一分不差。”
    陆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知白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吃完饭后,陆念去写作业。
    沈知白在厨房收拾碗筷,陆辞站在旁边帮忙。
    “哥。”陆辞突然开口。
    “嗯。”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洗好的碗递给陆辞,擦干手,靠在橱柜上。
    “先把面馆开好。”他说,“赚的钱攒着,给你上大学用。”
    “我不需要你攒。”
    “你需要。”
    陆辞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了柜门,转过身看着他。“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拿奖学金。”
    “陆辞。”沈知白打断他,“你好好学习就行。”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实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陆辞先移开了目光,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哥。”陆辞头也没回。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沈知白说。
    陆辞没再说话,把灶台擦干净,抹布洗好,搭在水龙头上。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