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4小時存活率:2.1%

    第一章【24小时存活率:2.1%】
    林晚睁开眼时,手里正握着一盒冰得发冷的鲜奶。
    冷藏柜的白光映在玻璃门上,压缩机低沉运转。便利商店里没有客人,货架排列整齐,收银台旁的咖啡机亮着待机灯。自动门外是一条被夜色笼罩的街,路灯照着微湿的柏油路,偶尔有车从远处驶过。
    一切都很正常。
    可林晚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更不记得自己曾在便利商店工作。
    她最后的记忆停在自己的房间。手机还亮着,她躺在床上重温一本小说,看到一半便睡了过去。再睁开眼,却站在这间陌生的便利商店里,身上还穿着制服。
    林晚将鲜奶放回冷藏柜,低头看向胸前的名牌。
    林晚。
    是她的名字。
    玻璃柜门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她靠近一些,倒影里的女孩看起来比她年轻,黑发绑在脑后,脸色偏白,眼下带着长期熬夜留下的淡青色,右眉尾还有一道她从未有过的浅疤。
    这不是她的脸。
    林晚下意识往店内走。奇怪的是,她明明不知道休息室在哪里,脚步却自然地绕过货架,推开仓库旁的灰色小门,甚至顺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狭小的休息室里掛着排班表,洗手台上方有一面旧镜子。
    镜中的女孩清楚地看着她。
    林晚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沿着下巴滴落,镜子里的人没有任何改变。
    绑架、失忆,甚至整形,都解释不了眼前的情况。
    她正试图理清思绪,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从太阳穴深处炸开。
    大量陌生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
    收银机偶尔失灵的按键,仓库里咖啡豆的位置,凌晨必须处理的工作,总爱躲起来抽菸的店长,还有每个月三号准时催房租的房东。
    更多画面接踵而来。
    一栋老旧的福利院,冬天关不紧的窗户,院子里生锈的溜滑梯。十八岁那年,她拖着行李离开,院长偷偷塞给她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
    「有事就回来,别什么都自己扛。」
    后来,她一次也没有回去求助。
    餐厅、工厂、超市,最后是这间便利商店。因为大夜班薪水高,她在附近租了一间五坪多的套房,独自生活。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也没有能在凌晨随时打电话求助的人。
    疼痛逐渐退去。
    林晚扶着洗手台,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她知道了这间店的每一个角落,也多出了一段完整的人生。那些记忆平凡得几乎没有值得特别记住的地方,却真实得让她无法否认。
    她重新看向镜子。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林晚。
    除此之外,她们没有任何关係。
    那些突然出现的记忆没有取代她原本的人生。她仍然清楚记得自己是谁,也能分辨哪些事情真正属于自己。
    这不是失忆。
    她来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时,林晚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原本的自己。那具睡在床上的身体还活着吗?她只是意识离开,还是已经死了?原本的世界是否仍在继续?
    没有人能回答。
    林晚站了一会儿,抬手擦掉下巴上的水。
    至少现在,她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行白色文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视野中央。
    【检测到宿主意识活动恢復。】
    林晚呼吸微顿。
    她转过头,文字仍固定在视野中。闭上眼后,那些字甚至更加清晰。
    【正在重新校验宿主状态。】
    【生物识别符合。】
    【宿主身分确认。】
    几行文字依序消失,新的提示随即浮现。
    【检测到外部环境风险超出安全閾值。】
    【紧急生存模式已啟动。】
    【新手教学已啟动。】
    【剩馀时间:23时59分59秒。】
    倒数开始跳动。
    林晚盯着那串数字。
    「你能听见我说话?」
    【可以。】
    「你是什么?」
    【伊甸生存辅助系统。】
    「为什么会在我身上?」
    【伊甸已于宿主体内完成植入。】
    植入。
    林晚皱起眉。
    「谁植入的?」
    【权限不足。】
    「是你让我来到这里的?」
    【权限不足。】
    「怎么回去?」
    【权限不足。】
    「能把你移除或者关闭吗?」
    【无法执行。】
    连续几个答案已经足够让她明白,继续追问来源没有意义。
    「你能做什么?」
    【根据即时环境、宿主状态及现有资讯建立生存模型,并在必要时提供生存建议。】
    「会强制我执行?」
    【否。】
    「拒绝有惩罚吗?」
    【否。】
    至少不是什么失败就抹杀宿主的东西。
    「新手教学是什么?」
    【新手教学期间,宿主可询问系统基础功能及生存相关问题。教学结束后,系统互动权限降低。】
    林晚看了一眼仍在倒数的时间。
    二十四小时。
    「那我的存活率是多少?」
    最开始出现过的文字再次浮现在眼前。
    【24小时存活率:2.1%】
    林晚盯着那个数字。
    「意思是,我有百分之九十七点九的机率在一天内死亡?」
    【是。】
    「主要原因?」
    【目前无法确认。】
    「不知道原因,却能算出存活率?」
    【生存率为多重风险变数计算结果,模型将依新增资讯持续修正。】
    林晚沉默下来。
    原身二十二岁,除了长期熬夜,没有严重疾病,也没有任何迫在眉睫的危险。
    正常情况下,她不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有接近九成八的死亡机率。
    除非真正的危险并不只针对她。
    「现在的时间和地点。」
    【凌晨3时47分。】
    【青禾市和平区永安路117号。】
    青禾市。
    林晚从未听过这座城市。
    她又问了日期,得到的答案与自己睡着前只差一天,年份也完全一致。
    时间几乎同步,世界却不同。
    林晚走出休息室,从收银台下找到原身的手机。她先搜寻自己原本生活的城市,又查了熟悉的学校、公司和几个知名人物。
    搜寻结果完全对不上。
    这里确实不是她原本的世界。
    确认这一点后,她反而冷静了一些。既然暂时回不去,她现在最需要知道的,是那个低得异常的存活率究竟从何而来。
    林晚点开本地新闻。
    首页最上方是一则不到两个小时前发布的即时消息。
    「北城男子深夜持刀攻击路人,三人受伤,警方初步研判行兇者精神状态异常。」
    往下翻,类似的新闻比她预想中更多。
    急诊患者突然攻击医护人员,街头无差别伤人,警方多人合力才制伏失控男子。新闻给出的原因各不相同,精神疾病、酒后失控、吸食不明药物,看起来彼此毫无关联。
    林晚却发现,这几天类似事件正在逐渐增加。
    她点开一段路人拍摄的影片。
    昏暗的马路旁,一名男子被几个人压在地上。左臂明显骨折,脸上满是血,却仍以异常大的力气挣扎,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画面晃得厉害。
    男人忽然抬起头,张嘴扑向离他最近的人。
    影片到此中断。
    林晚又翻了几则新闻。
    异常暴躁。
    难以制伏。
    对疼痛反应迟钝。
    其中两起事件,都有目击者提到咬人。
    「这些事情和我的存活率有关吗?」
    【可能存在关联。】
    「你知道原因?」
    【现有资讯不足。】
    林晚正准备继续搜寻,便利商店的自动门忽然滑开。
    「欢迎光临。」
    机械女声响起。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扶着门框走了进来。
    他大约三十岁,脸色苍白,右手死死按着左侧肩膀。血已经浸透外套,沿着手臂滴落,在地砖上留下断续的痕跡。
    男人看见林晚,踉蹌着走向收银台。
    「帮我报警。」
    他的声音沙哑。
    「外面有人疯了。」
    林晚先看了一眼门外。
    街道空荡,看不见其他人。
    「谁攻击你?」
    「不知道……突然从巷子里衝出来。」男人喘着气,「见人就咬。」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咬。
    她立刻报警,简单说明地址和男人的伤势。
    接线员听完后,第一个问题却是:「请确认伤者目前意识是否清楚,有没有攻击倾向?」
    林晚看向男人。
    「目前意识清楚,没有攻击行为。」
    「请与伤者保持距离,不要直接接触伤口。警方与救护人员正在前往,预计十五至二十分鐘。如果伤者出现意识混乱、抽搐或攻击行为,请立刻离开现场。」
    电话掛断后,男人抬起头。
    「救护车多久来?」
    「十五到二十分鐘。」
    他低声骂了一句,扶着收银台,像是快站不住了。
    「有没有东西能止血?」
    林晚从用餐区拉来一张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则去取急救箱。
    就在她拿出纱布与绷带时,视野中央突然出现提示。
    【建议避免与伤者体液直接接触。】
    这是伊甸第一次主动出现。
    「原因?」
    【伤者体液存在未知风险。】
    「和刚才那些新闻有关?」
    【伤者状态与近期异常事件存在部分特徵重合。】
    林晚戴上手套,将纱布和消毒用品装进塑胶袋,放到男人面前。
    「你自己压住伤口。」
    男人皱起眉。「我手抬不起来。」
    「另一隻手可以。」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不能帮一下?」
    林晚没有靠近。
    男人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自己拉开外套。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看清他的伤。
    两排齿痕深深嵌进肩膀,靠近锁骨的位置甚至少了一块肉。
    这不是普通的攻击。
    是咬伤。
    男人将纱布压上伤口,额头很快冒出大量冷汗。
    「咬你的人呢?」林晚问。
    「被车撞了。」
    「死了?」
    男人沉默片刻。
    「我以为死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但他又爬起来了。」
    林晚没有说话。
    影片里那些对疼痛反应异常的人,再次浮现在脑海。
    「水。」
    男人忽然开口。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眼白佈满血丝。
    林晚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到他面前。
    男人几乎是抢了过去,一口气灌完。
    「还有吗?」
    第二瓶水很快也见了底。
    他的情况却没有好转。
    呼吸越来越沉,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肩膀上的纱布被鲜血浸透。
    【伤者生理状态正在恶化。】
    「他现在有危险吗?」
    【风险正在上升。】
    林晚往后退了一步。
    「你哪里不舒服?」
    男人低着头,手里的空瓶被捏得变形。
    几秒后,他突然抓住自己的脖子。
    「很热。」
    便利商店的空调只有二十三度。
    男人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他粗暴地扯开外套,纱布从肩膀滑落,鲜血沿着手臂流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晚伸手摸向收银台下方。
    那里放着一根短铁撬。
    「救护车快到了。」她说。
    男人忽然抬头。
    「你刚才是不是碰我了?」
    「没有。」
    「你有。」
    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最初的恐慌消失,瞳孔混浊,视线却死死落在林晚身上。
    男人慢慢站起来。
    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肩膀仍在流血,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林晚握住铁撬。
    「坐回去。」
    男人没有反应。
    他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随后僵在原地。
    连粗重的喘息都消失了。
    【生存建议:立即撤离。】
    林晚盯着他。
    从出现到现在,伊甸只在判定某件事会显着影响她的存活率时,才会主动给出建议。
    而这一次,它要她立即离开。
    男人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模糊的低鸣。
    下一秒,他猛地向前扑来。
    林晚转身衝进仓库。
    男人狠狠撞上收银台,展示架轰然倒地。她反手甩上木门,门板才刚闔上,沉重的撞击便从另一侧传来。
    砰!
    整扇门剧烈震动。
    林晚没有停留,握着铁撬往仓库深处跑。
    原身的记忆让她立刻想起后门的位置。
    身后又是一声巨响。
    木门被撞开了。
    男人衝进仓库,完全没有绕开货架的意思,直接撞向挡在前方的障碍。金属架剧烈摇晃,纸箱接连砸落,他跌了几次,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仍朝林晚追来。
    林晚衝到后门前,一把压下门把。
    门没开。
    她立刻想起夜间会加上的横式插销,伸手将它推开。
    身后传来轰然巨响。
    最后一排货架被男人撞倒。
    林晚猛地推开后门。
    夜风迎面灌来。
    她衝进防火巷,身后的铁门在闭门器作用下缓缓回弹。门缝里,男人踩过散落一地的货物,直直朝她衝来。
    砰!
    铁门彻底闔上。
    下一秒,沉重的撞击从门后传来。
    整扇铁门猛地震动。
    林晚退开几步。
    砰!
    又一下。
    男人没有转动门把,也没有试图寻找其他出口,只是不断用身体撞击眼前的铁门。
    林晚盯着颤动的门板。
    他不是不想出来。
    他似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门了。
    撞击声仍在持续。
    林晚不再停留,转身跑出防火巷。
    踏上人行道后,她才停下来,大口喘息。
    路口的红绿灯仍按着固定秒数变换,一辆计程车从远处驶过,马路对面的自助洗衣店亮着灯。
    城市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可刚才那个被咬伤的男人,在短短十几分鐘内,已经变成了某种完全陌生的东西。
    林晚低头看着手中的铁撬。
    「刚才那个人到底怎么了?」
    【资讯不足。】
    「和最近那些伤人事件有关?」
    【可能存在关联。】
    「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现有资料不足以得出结论。】
    林晚望着便利商店的方向。
    伊甸并不是全知的。
    它能分析风险,却同样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那些突然增加的暴力事件、对疼痛异常迟钝的人、咬伤,以及刚才那个男人的变化。
    如果这些事情真的彼此相关,那么今晚发生的,恐怕远不只是一场普通的伤人事件。
    林晚沉默片刻。
    「如果刚才我没有逃出来呢?」
    伊甸停顿了几秒。
    白色文字浮现在视野中央。
    【宿主死亡。】
    林晚站在凌晨的街头,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新手教学剩馀时间:23时31分42秒。】
    倒数仍在继续。
    而她的二十四小时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二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