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他身形笔直,挡在五条悟面前,宛如雄伟的高山屹立不倒。
    嘴里吐出的字清清楚楚,钉在悟的耳中。
    你没听到杰说什么吗?他仰着头,目光锐利如鹰,压得人喘不过气,你确定要在这种场合这么做?
    管家奶奶说过什么,你忘了吗。
    五条家规矩森严,缠着每一个人,锁着每一寸呼吸。家里的祖辈陈腐守旧,是深不见底的枯井。
    可管家奶奶和他们格格不入。她温柔体贴,会为五条悟撑起伞,会抚摸他的头,真心实意地夸奖。在冰冷的秩序里,宛如一丝阳光照进来,不烈不烫,铺在榻榻米上,暖着人心。
    那天寒冬凛冽,管家奶奶向神子告假,说自己的孙子找到了挚爱,要回老家筹备婚礼。
    神子颔首默许老人的行为,枝头的两只鸟雀依偎着,互相取暖。
    没有来头,他随口一问,挚爱是什么,为什么要结婚。
    挚爱,是千万人中一眼就会锁定的人。是寒冬里贴着你的暖,是暗夜里照着你的光,是所有的规矩、秩序、枷锁都压下来时,你还愿意站着、支撑你的理由。
    是看见她笑,你的心就会跳;看见她哭,你的心就会碎;看见她站在你面前,你就觉得这一辈子值得。
    不论美丑,没有理由,只是看着就满心欢喜。
    而结婚只是仪式和誓言。
    是站在天地间,站在所有人面前,把你的心掏出来,捧着,举着,交到她手里。是当着天地说出那三个字。
    它们不是轻飘飘的承诺,是刀刻在骨头上,是火烙在心尖上,是铁铸成的环,套在无名指上,再也取不下来。
    悟,其实不用看重结婚的仪式。管家奶奶看着坠落的雪,郑重地解释后,莫名其妙推翻了结论。
    神子听闻眉头拧紧,看着管家荡起的笑,发出疑问:为什么?
    爱有时候不需要形式,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那弧度漾开,荡着,化成眼底的光,而是行动。
    四个字重如千斤,坠在神子心中,留下烙印。
    不求婚,不结婚,都没有关系。那语气轻飘飘,可管家的眼神堆积白雪,堆在心头,化不掉,只要两人共白头即可
    神子看着管家奶奶雪白的发丝,和门口的落雪融合。
    突兀地插入一句话。
    奶奶,我头发本来就是白的。
    管家奶奶怔愣在原地,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着,扇出细细的风。那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的发。
    神子站在廊下,身影挺得笔直,那白发在风里飘扬,天生的白,不是雪染,不是岁月镀,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白。
    她见着神子严肃的神情,嘴角抽搐,想翘,又压回去;想笑,又抿住了。满是皱纹的手揉着神子的头发,微微笑着。
    所以,他轻轻说,语气笃定道,我不用等到老,就能和喜欢的人一起白头。
    那语气稚嫩务必,带着奶气,可嘴里的话砸下来,沉甸甸,像一颗种子埋进雪里,静候春天。
    管家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住坠落的雪花。
    年迈的声音吐露,宛如微风拂过枯枝,带起细细的颤:少爷不会和喜欢的人,现在就共白头。
    她目光聚焦在神子身上,语气不容置疑:一定会等到老。
    神子听闻,眼睛眨了眨,随后垂眸陷入沉思。
    雪花融化在管家掌心,晕成一个圆,冰冷刺骨。
    少爷,不会舍得让雪落在她的头上。她一锤定音,无比确信。
    神子看着雪水,从茶几上拾起手绢,轻轻擦拭着,冰冷的温度渡来。
    雪太冷,他感受掌心的凉意,钻进皮肤,爬过血管,渗进骨头,冻得他指尖蜷了蜷。
    那双他还未牵过的手,如果捧着这摊雪,会不会也被冻动。那些他未拂过的发,如果沾了雪,会不会冻得她缩起脖子?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可他不愿意。
    年幼的神子迈开脚步,仰起头,看着雪从灰蒙蒙的天坠下来,扑在他脸上。雪花融化,一些打湿了鬓发,一些顺着脸颊坠落。
    太冷了。
    神子心中思忖,奶奶说得对。他舍不得,他不要和她同淋雪。
    他要给她撑伞,要给她披衣,要挡在她前面,遮住所有的风雪和寒冷。他要让她站在廊下,看着雪微笑。他会一个人淋完这场雪,直到两人年迈,自然白头。
    管家奶奶看着神子的神情,笑容荡漾,提醒道:当然,少爷需要准备鲜花和戒指,这样有仪式感,女孩子会很开心。这是奶奶的经验。
    这些话凿进神子心中。鲜花、戒指、仪式感,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像在品一颗糖,尝试铭记那滋味。
    他郑重其事地点头,启唇道:我知道了。
    神子站在院子,攥紧双手,形单影只,和落雪融为一体。确实缺少一抹鲜艳的色彩,点缀在这洁白的世界。
    管家略微叹一口气,少爷哪里都好,可惜不像一个孩子,说话像小大人,独自信守诺言,坚定道路。
    年少的记忆,冲击着悟的内心。他看着年幼的自己,沉默肃穆,眼神坚定无比,看来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嘛~我还是想拒绝你。
    听闻,神子掀起眼眸,目光落在悟身上燎烧,一字一顿道:你确定?
    难得听见神子用这种语气说话,夏汐音和夏油杰不知所以然。他像一个执行人、审判者,握住了镰刀,随时准备收割。
    苍蓝的咒力翻涌,卷过在场所有人,空气凝滞,浓稠得喘不过气。他的手垂在身侧,青筋虬扎在手腕,蜿蜒向上。
    好似只要悟说一句确定,他就会出手。
    哎呀呀,我好像今天被自己威胁了好几次?悟歪着脑袋,看热闹不嫌事大,轻佻地回答。
    两人中间烧着一团火,战争一触即发。
    那个,其实可以不用打,有话好好说?夏汐音喉咙吞咽,默默地扯了扯夏油杰的衣袖,向他寻求帮助。
    夏油杰静默不语,见状,夏汐音准备从神子突破。
    小悟?我
    姐姐,别说话。
    神子的目光钉在悟身上,不曾偏移。他态度强硬,不容任何人插入五条悟的决定。
    解铃还须系铃人,夏汐音挤眉弄眼,示意悟松口。
    悟看着她不安的神情,扫了一眼家规,目光落在神子身上。
    手抄在兜中,语气平稳地说:汐音,你偏心。
    这个偏心指两方面,一是她偏心神子,他说什么夏汐音给什么。二是,家规分明有说,不许在家里使用咒力。五条悟另当别论,猩红的影子是威胁,夏汐音的安危高于规则。可神子那澎湃的咒力,她视若无睹。
    夏汐音闭着眼睛,对着眼前的混乱,她无能为力。
    为什么好好的求婚变成了这个样子?
    额头青筋直跳,她现在必须知道管家说过什么,引爆矛盾的泉源是什么。否则,好好地生日又不得安宁。
    夏汐音,结婚。
    我愿意。
    后者的话来自夏汐音,那三个字本能从嘴里挤出,甚至不需要思考。但前者并不是在场任何人。
    夏汐音追寻声音的源头,门被悄然打开,李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幅奇怪的场景。
    目光扫过箍着夏汐音的手,又落在两个对峙的人身上,她疑惑道:是我要结婚。当然汐音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逃婚,和你结婚。
    李欣手里捧着百合花,拎着一大袋零食,表情严肃。她嘴里说和夏汐音结婚,神情严肃,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事情因为李欣的插入,矛盾顺利转移。对峙的咒力逸散,空气中的火星熄灭,可新的矛盾燃起来,像火苗蹿上干柴,噼里啪啦作响。
    我呜呜呜
    夏汐音刚想说我愿意,可她的嘴被夏油杰堵住,只能顺着指缝漏出呜呜声。她抬眼望去,睫毛扑簌簌地抖动,满脸疑惑。
    手被夏油攥紧,举到空中摊开,一指环着白银戒指,一指环着苍蓝的咒力,前者象征热恋,后者象征订婚。
    这明晃晃的挑衅还不够,夏油杰的手伸进她的侧兜,举起一张卡。卡片在指间翻飞,勾着李欣的目光。
    他炫耀道:在你们这里好像不能重婚,我工资卡都上交了?
    李欣看着明晃晃的卡,眼皮直跳,鲜花在手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呻吟。
    她深吸一口气,填满肺叶。脊背挺直,下巴扬起,口吐狂言:我和汐音结婚后,可以互相当情人,戴一顶绿帽扣你们头上!